蘇斬幾人沉默地行走在垃圾散落的小路上。
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乾淨衣著,讓他們格外顯眼。
他們本想悄然穿過這片區域,但苦難對於生存的渴望是極其敏銳的。
一些躲在帳篷陰影里或蜷縮在破舊被褥中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幾個外來者。
隨著他們越走越深,那些目光逐漸變得大膽。
一個看起來約莫七八歲的男孩,怯生生地從一頂漏風的帳篷後挪了出來。
他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幾乎無法蔽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用那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劉子銘腰間掛著的一個小布袋。
那是之前宴席上沒吃完,劉子銘順手包起來的幾塊精緻點心。
男孩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那渴望的眼神,純粹而直接。
「喂,小子……」
劉子銘下意識地想去捂那個布袋,動作卻有些僵硬。
他想呵斥,想讓男孩走開,但話到嘴邊,看著那雙眼睛,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參加過最慘烈的守城戰,面對過最猙獰的怪物,此刻卻被一個孩子飢餓的眼神看得心頭髮慌。
受到了男孩的鼓舞,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從他們的藏身之處圍攏過來。
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臉色蠟黃,嘴唇乾裂,她懷中的孩子哭聲微弱得像只小貓。
她踉蹌著上前幾步,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幾位……幾位老爺,行行好,給點吃的吧……孩子……孩子快不行了……」
她想要跪下,但因為虛弱和抱著孩子,動作顯得十分笨拙。
一個斷了條腿,靠著簡陋拐杖支撐的老兵,穿著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舊軍服,用渾濁的眼睛看著王明遠。
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敬個禮,最終卻只是頹然地放下了手,低下了頭。
「老爺,賞口吃的吧……」
「我們已經兩天沒領到像樣的粥了……」
「我女兒病了,發燒,求求你們,有沒有藥……」
……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男女老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空洞
他們不敢靠得太近,怕驚走了這難得的希望,只是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伸著手,或低聲哀求,或默默垂淚。
那股絕望的氣息,令人窒息。
他們形成了一道無形的人牆,堵住了蘇斬幾人前行的道路,也堵住了他們視而不見的心。
劉子銘臉色發白,後退了半步,手緊緊攥著那個裝著點心的布袋。
他並非吝嗇,而是這種被無數飢餓和絕望目光同時注視的壓力,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徐浩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裡面空空如也,有些懊惱之前為什麼沒帶些食物出來。
封絕目光掃過那些哀求的面孔,最終落在王明遠身上。
蘇斬戴著面具,無人能窺見他的表情。
他靜靜地站在人群中,黃金豎瞳平靜地掃過每一張臉,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映入他的感知。
王明遠老師深吸了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越過了劉子銘,封絕,蘇斬,站在了那群災民面前。
直接取出了自己的手機。
他的權限顯然不低,直接接通了京城後勤保障部門的一位負責人。
「是我,王明遠……立刻調撥一批應急食物到西區安置點,對,就是現在。
標準?按戰時飽腹標準,能立刻下鍋的米麵,耐儲存的肉罐頭,壓縮乾糧,有多少調多少,覆蓋範圍……先按一萬人份準備。
對,立刻,馬上!
調用權限?用我的將軍權限,我出錢。」
掛斷通訊後,他又迅速聯繫了軍方在京城的一個物資儲備庫,以同樣的口吻下達了指令。
做完這一切。
王明遠收起通訊器,沉聲說道:
「已經安排了,官方的補給車隊很快就會到,今晚,在這裡的所有人,都能領到一頓足以飽腹的食物。」
「聽到了嗎?這位將軍說要給我們飯吃!」
「官方要送糧食來了!」
「有救了!今晚有飯吃了!」
「謝謝將軍!謝謝青天大老爺!」
……
人群沸騰了,許多人喜極而泣,相互擁抱著,重複著這個好消息。
王明遠看著眼前激動的人群,臉上更加複雜。
這一頓飯只能解一時之急,根本問題遠未解決。
但他還是做了,或許只是為了安撫眼前這些絕望的靈魂,也或許是為了安撫自己內心那份無法視而不見的觸動。
劉子銘看著這一幕,默默地將那個裝著點心的布袋解了下來,塞到了離他最近的那個瘦弱男孩手裡。
男孩愣了一下,隨即緊緊抱住布袋,對著劉子銘不住地鞠躬。
蘇斬內心感慨萬千。
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他能以一人之力扭轉戰局,斬殺數百災厄,被奉為守護神。
但面對這數以萬計掙扎的災民,他那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卻顯得如此蒼白。
毀滅之炎可以焚盡怪物,卻變不出一粒充飢的米。
時間法則可以逆轉生死,卻無法撫平這無數被戰爭撕裂的家庭的創傷。
力量,在此刻失去了它最直接的效用。
這裡是京城。
大夏的權力中心,理論上資源最優先保障的核心地帶。
連這裡都充斥著如此規模的災民,那麼,那些曾被迷霧直接肆虐的邊境城市,那些失去了行政體系的偏遠地區,又會是怎樣一副煉獄景象?
恐怕比這裡要悽慘十倍,百倍。
京城的慘狀,不過是整個國度巨大創傷的一個縮影。
王明遠老師能調來一頓救急的糧食,或許能解今夜之飢。
但這之後呢?
明天呢?
冬天才剛剛開始。
這場戰爭,打贏了迷霧,但是,也打盡了大夏的氣數。
那高達三成多的覺醒者軍隊傷亡,那同樣比例的海境,災厄級強者隕落,是國力的斷崖式下跌,是未來數十年高端武力的真空。
被摧毀的工業,被污染的農田,被耗盡的儲備,崩潰的商業體系,流離失所的億萬民眾……
這一切,共同構成了一副元氣大傷的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