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相比起幽林部落阿卡什獨自一人的思考，月影部落的洞穴里，氣氛卻已是劍拔弩張。
夜影甚至沒能瞞過他姐姐一分鐘。
夜雨站在洞口，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夜影！」
她的聲音像淬了冰，「你真該看看你現在這沒出息的樣子！」
「魂不守舍的！我還能指望你帶領部族度過這個深冬嗎？」
夜影的背影猛然一僵。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煩躁，抬手指向洞穴深處那具還在流淌著鮮血的龐大獵物。
「我充盈部落的糧倉也有錯嗎？」
夜雨卻發出一聲怒喝。
「你一個人跑到草原，在太陽部落的領地範圍捕獵血牛，你想幹什麼！」
夜影的眉頭緊緊皺起，他扯過一塊獸皮，將手臂上被牛角刮出的一道深深的傷口粗暴地纏好。
「冬天的森林裡，獵物太難找了。」他辯解道，「我當然只能去草原捕獵。」
「捕獵？」
夜雨冷笑一聲，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銳利。
「那你抓完血牛之後，為什麼不立刻離開？」
「你在原地等誰？等凱爾嗎？！」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夜影猛地撇過頭，狼耳不安地動了動，避開了她的視線。
「沒有。」他的聲音生硬，「我受了點傷，只是休息了一下而已。」
夜雨是真被他這副嘴硬的樣子給氣笑了。
她上前一步，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夜影，語氣里充滿了譏諷。
「休息？」
「夜影，你當我很好騙是不是？那天你從外面回來，我就感覺你不對勁，現在想來……你是看到什麼了吧。」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夜影瞬間蒼白的臉，心中已然瞭然。
「呵。」
夜雨的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我告訴你，夜影，你趕緊把你那點不該有的心思給我掐滅了！別再跑到草原上去丟人現眼，挑釁凱爾！你以為你在那裡站著，就能等到凱爾過來找你？」
「可笑！」
夜雨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殘忍。
「人家凱爾現在三天兩頭就往沈紋那個山谷跑，日子過得滋潤得很！他根本懶得去管你這種傢伙！」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夜影的腦海中炸響。
他的呼吸瞬間急促了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條漂亮的白色長尾無力地耷拉了下來。
英俊的臉龐在洞穴昏暗的光線下，徹底掩埋於陰影之中，整個身形都在微微地顫抖。
夜雨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看著夜影這副深受打擊的模樣，那些更重的話，到底還是說不出口了。
這終究是她從小養到大的弟弟。
她張了張嘴，眉頭緊鎖，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無奈的煩躁所取代。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眼中閃過一抹妥協，聲音也低了下去。
「……我問你。」
夜雨盯著他，問出了一個在她自己看來都無比荒謬的問題。
「你和沈紋以前……是不是當過伴侶？」
除了這個，她實在想不出任何理由，能解釋夜影這天翻地覆的異常表現。
夜影聞言，身子劇烈地一顫。
他的嘴唇抖了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沒有。」
「那你現在是怎麼回事？」
夜雨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疲憊和不解。
「我就想不明白了，他當初那麼欺負你，你之前不是還恨他恨得要死嗎？你甚至還咬斷了他的腿！怎麼現在就變了！」
山洞內的氣氛，瞬間沉悶到了極點。
只有夜影那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在冰冷的石壁間迴蕩。
良久。
他終於緩緩抬起頭，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眸，此刻卻布滿了血絲。
他看著自己的姐姐，聲音沙啞而破碎。
「姐……」
「變的是你們……」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一開始，不是那個樣子的……」
夜雨愣住了。
夜影像是打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閘門，那些被他強行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的記憶和困惑，如同洪水般傾瀉而出。
「你為了養我，很小的時候就加入了狩獵隊，我不想給你添麻煩，不想讓你擔心，所以我從來沒和你說過，你不知道，那個時候，部落里其實一直有人欺負我，因為我的毛色……他們都嘲笑我，打我……」
「但阿紋不會。」
「我那個時候很弱，誰也打不過，是阿紋，是他把那群欺負我的人，一個一個都打跑了，我們那個時候，關係很好……真的很好……」
「他說他以後想當部落的首領，我就說，給他當最厲害的護衛，那個時候，雖然部落里所有的獸人都很討厭我，但他們都非常、非常喜歡阿紋！」
夜影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說到最後，幾乎是吼了出來。
他的聲音里，帶著濃重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泣音。
「可為什麼！為什麼一個冬天之後，你們都變了！」
「為什麼大家都開始討厭他了？！為什麼那個時候，你都不讓我再跟他玩了？！為什麼……為什麼阿紋也要那樣對我了？！」
他痛苦地質問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
「所有人都變得很奇怪！你們每個人都很奇怪！」
他猛地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支撐住自己不倒下。
「是！你說的對！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夜影的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我把他當成我生命里唯一的朋友，最珍貴的朋友！可他卻……他卻變成了欺辱我最嚴重的那個人！姐姐，我從來就沒有想要當過什麼首領！」
「我拼命變強，我想要成為首領，全都是因為我要向阿紋復仇！我要讓他後悔！我要讓他也嘗嘗我受過的那些痛苦！」
夜雨被他這番話徹底震在了原地，她瞪大了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夜影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我以為我成功了。」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和阿紋廝殺過無數次，每一次我們都實力相當，誰也贏不了誰，所以我覺得我遲早會超越他，所以在首領挑戰賽上打贏他時，我一點都不驚訝。」
「我咬斷了他的腿，把他驅逐出部落，讓他一個人在森林裡自生自滅……，我用盡我所有的一切，去報復他，去遺忘有關他的一切！」
「但是……姐……」
他抬起頭，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是全然的迷茫和絕望。
「他又不一樣了。」
「他換了一個名字，他有了神賜，即便獨自一人，也活得很好，他甚至還養了一個殘疾的豹族幼崽……」
夜影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被我驅逐出部落，對他而言，好像不是懲罰，而是一場新生。」
「所有的一切都變了。」
「只有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只有我一個人，還傻傻地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