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在耳邊悽厲地呼嘯。
阿卡什的意識在劇痛中浮沉,每一次撞擊都讓他骸骨欲裂,翻飛的血沫與塵埃糊住了他的視線。
視野里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張猙獰而熟悉的雌虎面孔。
阿曼拉……
上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著她的獸型,是什麼時候來著?
二十多年前。
具體的日子,阿卡什已經記不清了。
就像阿曼拉說他變了一樣。
阿曼拉也變了。
「吼!」
阿曼拉的咆哮震耳欲聾,她那閃爍著寒芒的利爪,在阿卡什的背部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白色的虎毛瞬間被滾燙的鮮血浸透,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
劇烈的刺痛強行將阿卡什游離的神志拉了回來。
他猛地一個側身,前掌爆發出全部力量,狠狠拍在阿曼拉的側腹!
「砰!」
巨大的衝擊力將阿曼拉拍飛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靈巧地一個翻轉,四爪深深嵌入地面,穩住了身形,碎石在她腳下炸開。
「你不專心啊,阿卡什。」
阿曼拉停在遠處,猩紅的舌頭舔舐著爪刃上的血跡,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
阿卡什沒有回答。
他只是喘息著,琥珀色的獸瞳死死鎖定著她。
阿曼拉露出獰笑,眼中的凶光暴漲,再次化作一道殘影,咆哮著沖了上來!
阿卡什低吼一聲,悍然迎擊!
兩頭巨大的白虎在瀕臨坍塌的宮殿中瘋狂廝殺。
這是獸人族最原始、最頂尖的搏鬥技巧。
每一次碰撞,都讓本就搖搖欲墜的樑柱灑下更多的砂石,整座宮殿仿佛隨時都會徹底崩塌。
但他們誰也不在乎。
「你贏不了我!阿卡什!」
阿曼拉在攻擊的間隙瘋狂地嘶吼著,她的聲音尖銳而扭曲。
「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習慣,都是我刻在你骨子裡的!」
「你的躲閃!你的撲殺!你的每一次呼吸!我都知道!」
她的瘋言瘋語像無數根毒針,刺向阿卡什的靈魂。
而阿卡什始終沉默。
戰鬥從一開始的勢均力敵,漸漸傾斜。
阿卡什開始落入下風。
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白色的皮毛幾乎被染成了紅色。
即便一次又一次被擊倒,他也總是在倒地的瞬間就立刻翻身爬起,再一次沖向阿曼拉。
他像一頭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野獸,只剩下戰鬥的本能。
阿曼拉的身上也添了新傷,但這似乎讓她更加興奮。
無數次的碰撞之下!
阿曼拉再一次抓住了機會,避開了阿卡什的爪擊,然後抬爪全力撞在他的胸口!
「咔嚓!」
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阿卡什如遭雷擊,口中噴出夾著內臟碎塊的鮮血,龐大的虎軀倒飛出去。
恍惚間,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
阿曼拉那張猙獰的臉,似乎變回了二十多年前。
她用著幾乎一模一樣的方式,將自己擊飛。
耳邊似乎還迴蕩著阿曼拉帶笑的稚嫩聲音,「誒呦,你這樣可不行,全是破綻!」
轟隆!
阿卡什的身體重重撞在後方的牆壁上。
早已不堪重負的牆體瞬間崩塌,無數的磚石將他半個身子都掩埋在了廢墟之中。
鮮血,順著碎石的縫隙緩緩滲出,在地面上蜿蜒開一小片血泊。
阿卡什的意識徹底模糊了。
他看到,阿曼拉在不遠處緩緩變回了人形。
阿曼拉甩了甩手臂,那幾道新增的傷口在人形的皮膚上更顯猙獰,可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她笑著,臉上充滿了扭曲的快意,一步一步,踩著阿卡什流出的血,來到了阿卡什身前。
「我說過了,阿卡什,你贏不了我。」
阿曼拉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平穩,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你的一切都是我教的,我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哈哈哈哈!」
「獸神?使徒?真是太可笑了!為什麼偏偏選了你?」
她走到阿卡什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看著他悽慘的模樣,笑容放大,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樣子。」
「使徒這種東西,跟你太不般配了,你……」
「姐姐……」
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廢墟下傳來,精準地打斷了阿曼拉所有的話。
那一瞬間,阿曼拉臉上的笑容、快意、嘲弄……所有表情全部凝固。
阿卡什視線模糊,即便距離如此之近,他也已經看不清阿曼拉的臉了。
他的眼神渙散,氣若遊絲。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乾了。
死一樣的寂靜。
下一秒,阿曼拉的臉龐猛然猙獰扭曲,五官幾乎擠到了一起!
「你現在叫什麼都沒用了!」
她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歇斯底里地怒吼起來!
「你這個小賤種!是我把你養大的!沒有我你早就死了!」
「你居然敢背叛我!你居然敢逃跑!」
「阿卡什!」
她的手掌化作利爪,深深陷進阿卡什背部的皮毛之中,用力撕扯著。
阿曼拉俯下身,微凸的眼睛死死瞪著阿卡什,臉幾乎貼在了艾莉絲的臉上。
突然,她癲狂的嗓音變得低啞而溫柔,像是在夢囈。
「啊……阿卡什,別害怕,姐姐不會殺你的……」
「你也不會死……」
「姐姐只會打斷你的四肢,把你關起來,因為你太不乖了,總想著往外跑……」
「放心,姐姐會很溫柔的,不會讓你很痛的……」
她仿佛陷入了某種魔怔,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阿卡什黯淡的眼眸中,最後一絲光亮也要熄滅了。
失血過多讓他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對不起。」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出幾個字。
「是我錯了,姐……」
「我應該……早點回來的……」
阿曼拉的指尖猛地一顫。
她口中溫柔的呢喃戛然而止。
霎那間,一股尖銳到仿佛要撕裂靈魂的劇痛,從她大腦深處猛然炸開!
「啊!」
她痛苦地尖叫一聲,整個人「啪」地一聲,無力地跪倒在地。
雙膝和手掌撐著地面,劇痛讓她不受控制地劇烈喘息,視線瘋狂顫抖閃爍。
她忽然發覺,手掌底下黏膩濕滑。
她視線緩緩聚焦,終於看清了。
滿地鮮紅。
全是血。
血?
誰的血?
阿曼拉顫抖著,緩緩抬頭,對上了阿卡什那雙已經徹底黯淡下去的琥珀色眼睛。
她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阿卡什?」
阿卡什已經聽不見了。
他也已經看不見了。
世界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與寂靜,他只能憑藉最後的一絲本能,感覺到阿曼拉就在面前。
他張開嘴,發出一聲肉耳難以捕捉的低語。
「……同歸於盡吧,姐。」
阿曼拉締造的這片空間,可以壓制神賜的使用,卻無法阻止神賜的擁有者,選擇最極端的方式。
自爆。
一位使徒級別的神賜擁有者,將自己的神賜引爆,所帶來的威力,足以殺死另一位使徒。
阿卡什徹底閉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阿黛爾的話。
如果當年獲得神賜之後,他選擇回來面對這一切,而不是像個懦夫一樣,看似瀟灑不羈的遊蕩在南部……
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抱著這個永遠也不會有答案的問題,阿卡什的意識,徹底沉入了黑暗。
而他體內那枚代表著神賜的核心,開始綻放出毀滅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