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莎妮的攻擊沒有因此停止,下一刻,劇痛從凱爾的肩胛處炸開。
她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他的身後,利爪撕裂了厚實的皮毛,帶出一捧滾燙的鮮血。
好疼!
凱爾強忍著疼痛,猛然轉身橫掃。
尾巴如一道鋼鞭,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卻只抽中了殘影。
他攻擊狂猛而霸道,但屢屢落空,反而消耗著他巨量的體力。
而瑪莎妮的攻擊,精準、致命。
她像一個最高明的獵手,耐心地消耗著獵物的體力。
凱爾的金色皮毛,幾乎被不斷湧出的血液徹底染成了暗紅色。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傳來火燒火燎的痛楚。
好恐怖。
這就是阿父曾經面對的敵人嗎?
阿父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凱爾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
耳邊不斷傳來瑪莎妮的嘶吼與族人們的悲鳴,卻又漸漸變得遙遠,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
「砰!」
又一次重擊,瑪莎妮的爪子狠狠拍在他的頭顱上。
天旋地轉。
凱爾龐大的身軀再也無法支撐,轟然倒地,激起漫天塵土。
他的復仇之心,在這一刻,被瑪莎妮用絕對的實力,狠狠踩進了泥土裡,碾得粉碎。
他聽到瑪莎妮那帶著一絲憐憫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你太年輕了,孩子。」
凱爾大口喘息著,全身的骨頭仿佛都在哀鳴,痛得他連動一動爪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視線開始渙散、亂晃。
好累……
他已經,盡力了……
他看到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喊他,嘈雜的聲音被無限拉扯。
直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如驚雷,貫穿了混亂的戰場,霍斯看到了倒下的凱爾。
「首領——!」
首領……
這兩個字,像沸騰的水,狠狠燙在了凱爾即將熄滅的靈魂之上。
視野的盡頭,那唯一的白點驟然擴大。
和瑪莎妮打真的很累,很恐怖……
為什麼阿父不放棄呢?
凱爾緊緊咬碎了牙,面部猙獰得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
他喉嚨的最深處,發出一聲低沉咆哮。
「吼!」
下一瞬,那具本已力竭倒地的龐大身軀,如同一顆炮彈般猛地彈起!
他撲倒了瑪莎妮。
頭一次理解了首領兩個字。
我得贏才行……
我一定要贏!
我只能贏!
無限的死戰拉長了時間,也模糊了空間。
贏成了凱爾腦海中唯一的信念!
伴隨著咆哮,煙塵四起,將兩頭巨獸的身影徹底吞沒。
戰場上的所有獅子與鬣狗,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
他們只能聽到那片塵埃之中,不斷傳來血肉撕裂的悶響和骨骼碎裂的脆響,那恐怖的聲音讓每個人都為之戰慄。
當聲音終於停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著那片緩緩沉降的塵埃。
「吼!」
一道渾身浴血的金色身影,猛地從塵埃中撲出!
是凱爾!
他殺紅了眼,金色的眸子被血色浸染,再無一絲理智。
他咆哮著,將周圍驚恐的鬣狗們一隻接一隻地撕成碎片。
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在所有人那敬畏與膽寒的目光下,化作了一頭只知殺戮的野獸。
贏!
要贏!
他要殺光所有敵人!
直到……
一聲悽厲的哭泣,穿透了血色的瘋狂,拉回了他即將沉淪的理智。
凱爾的動作,停頓了。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灼燒著他的氣管。
那雙被瘋狂占據的血色眸子,緩緩轉動,循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朦朧的視線中,一身影,正撲在被他咬斷喉嚨的瑪莎妮屍體上,發出絕望的哀鳴。
那是阿黛爾。
「阿母……阿母!」
凱爾停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鮮血澆築的雕像,靜默了許久。
戰場安靜了下來。
半晌,凱爾聽到了自己沙啞的聲音。
「現在,滾出草原。」
「別讓我在草原上,看到你們。」
倖存的鬣狗們如蒙大赦,驚恐地後退,幾頭鬣狗衝上去,想要將依舊在哭喊的阿黛爾強行拽走。
「我不走!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阿黛爾嘶吼著,掙扎著,被人死死地拖離了戰場。
凱爾站在獅群的正中央,沉默的看著她。
他的目光,對上了阿黛爾那雙被淚水和仇恨徹底填滿的眼睛。
靠這個,你可贏不了我……
凱爾想著。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轉。
無邊的黑暗,終於吞噬了他。
……
凱爾被黑暗徹底裹挾。
他感受不到時間的流動,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只覺得靈魂被無形的枷鎖桎梏著,動彈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
當他再次從深沉的黑暗中,窺見了一絲微弱的光明時,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無比陌生的地方。
這裡,神聖而宏偉,巨大的石柱支撐著望不見頂的穹頂,不似人間。
就在這片死寂里,凱爾感受到了一抹視線。
那視線來自至高之處。
他抬頭望去。
在高聳入雲的神座之上,一道身影靜靜端坐。
而後,一道浩瀚聲音響起。
「無畏的戰士。」
「我是阿爾杜斯,你的獸神。」
「你,通過了世界的考驗,獲取了成為使徒的資格。」
光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道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希望你能善用這份神賜。」
金色的神聖火焰,自凱爾周身轟然燃起,映射著他蒼白的臉。
凱爾疲憊的臉上,寫滿了茫然。
考驗?
看著凱爾茫然的表情,阿爾杜斯斂下眼瞼,緩緩訴說起,使徒考驗。
燭影搖曳,光芒跳動。
凱爾的身形在阿爾杜斯的聲音下無比僵硬。
金色的眸子一點點睜大,瞳孔劇烈收縮。
他死死地盯著神座上那道模糊的身影,那張平靜神聖的臉,在他的視線里,正一點點扭曲,轉化為一張殘忍獰笑著的面孔。
難以言喻的酸澀感直衝鼻腔。
像無數種調料混合在一起後,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開,刺激著他脆弱的神經。
阿父阿母戰死時,他沒有哭,不敵瑪莎妮時,他沒有哭。
可現在……
溫熱的液體,從眼眶滑落。
一滴。
兩滴。
而後,如江河決堤。
他聽到了自己喉嚨里發出,如同瀕死野獸的喘息。
考驗?
考驗!!
大腦還未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眼淚瞬間被高溫蒸發!
「吼——!」
火焰雄獅咆哮著,沖向了那高高在上的神座!
翻滾的殺意如滾燙的熱油,在他胸口激盪、沸騰!
而當利爪即將觸碰到阿爾杜斯的一瞬,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隔絕。
「砰!」
凱爾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座無法撼動的山脈。
他只能哀嚎,不斷捶打,在屏障前抓撓,悲泣聲在神殿內拉長,除了這些在沒有其他聲音……
——
凱爾醒來的時候霍斯在他旁邊守著,據說他睡了一個星期。
他眼神有些恍惚。
原來那不是夢。
緩緩坐起身,凱爾走出了帳篷。
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起了眼。
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芬芳。
天空不再是那副要把萬物烤乾的慘白色,而是湛藍如洗。
「下雨了……」凱爾喃喃道。
「是啊!」霍斯跟了出來,語氣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我們打贏鬣狗部落的第二天,就下了一場大暴雨!乾旱結束了!大家都說,是你帶來了新生!」
凱爾沒有說話。
從那天起,凱爾成了太陽部落的新首領。
他變得很忙碌。
戰後的部落需要重建,新的規則需要確立,資源的分配,邊界的巡邏……無數瑣碎卻重要的事情,將他牢牢地捆綁在了這片土地上。
起初,他極不習慣。
那種動不動就往外跑的野性日子過慣了,讓他憋在這裡處理事務,實在壓抑。
但後來,他也就漸漸熟練了。
春去秋來,數年光陰一晃而過。
時間能撫平很多傷痛,凱爾成熟內斂了很多。
他對阿爾杜斯憎恨,慢慢隨著對世界認知的增加而減淡了。
世界規則,神明,使徒,邪神……
無數雜亂的信息沖刷著他的情緒,讓他漸漸明白,那場考驗或許並非阿爾杜斯所能控制,這麼多年,他也知道了,阿爾杜斯不能走出神殿,這傢伙其實什麼都做不了。
而像他這樣的倒霉蛋,也不止一個。
白虎,巨鱷,雄鷹……
都是踩著無數屍骨,被世界選中的「幸運兒」,有些東西就是需要有很多人去犧牲。
凱爾明白了,卻並未感到釋然。
他還是不喜歡阿爾杜斯,所以他幾乎從不去神殿,也從不向任何人宣揚自己作為使徒的事情。
對此,阿爾杜斯似乎也毫不在意,仿佛早已料到。
他只是日復一日,枯燥地重複著日常。
首領的職責將他捆縛在這片草原出不去,不,也不是,想出去也行。
到底是他的心氣消耗了很多,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不難過也不開心
偶爾,他會以追殺那些「獸神石」的使用者為藉口,說服自己離開部落,換換心情。
但這也很無聊。
那些可憐蟲,連自己手裡拿的什麼都沒搞明白,就在那裡狂熱地呼喊著獸神會保佑他們。
太可笑了。
第一,他們用的是邪神的東西,只會加速自己的不幸。
第二,獸神才不會保佑任何獸人。
他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凱爾剛剛解決掉一個獸神石使用者,回到部落,就聽到了一個消息。
巫娜紗的孩子丟了。
凱爾記得他,叫金,是個剛學變化人形的小獅子,自己跑進了森林裡。
反正也不想處理那些煩人的部落雜務。
凱爾乾脆主動接下了這個找孩子的任務。
他晃蕩著進了森林,循著氣味一路追蹤。
忽然,他鼻尖聳動,聞到了一股鬣狗特有的腥臭味。
凱爾心中一沉,生出一絲不妙的預感,立刻加快了腳步。
果然,在一片林間空地中,他發現了那頭丟失的幼崽。
哦!
還有一隻愚蠢。
但漂亮的狼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