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一個多月過去了。
阿紋正趴在部落邊緣的一塊大石頭上,懶洋洋地甩著尾巴,琢磨著今天該去招惹哪片林子裡的倒霉蛋。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帶著幾分急切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
「阿紋!」
阿紋的耳朵猛地一抖,瞬間豎了起來。
他霍然轉頭,只見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朝著他飛奔而來,那矯健的身姿,比一個多月前快了不止一星半點。
是夜影!
阿紋心頭那點百無聊賴的煩悶瞬間被欣喜衝散。
他也顧不上什麼捕獵了,從大石上一躍而下,迎著那道白色身影沖了過去。
「夜影!」
兩隻小獸在草地上劃出兩道迅捷的軌跡,最終重重的撞在一起。
他們倒在地上,柔軟的草地成了他們最好的緩衝墊。
久別重逢,短暫的分離沒讓兩個小傢伙有絲毫生疏,反而讓彼此的想念發酵得更加濃烈。
他們在草地上翻滾打鬧,夜影白色的皮毛沾上了青草與塵土,清脆的笑聲在風中傳出很遠很遠。
鬧了好一陣,夜影才從地上站起來,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毛。
他看著眼前的阿紋,那雙漂亮的眸子裡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亮。
「阿紋,我們來比比吧!」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自信,帶著一絲戰意。
「比比?」
阿紋微微一愣,隨即看到夜影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立刻明白了什麼。
他挑了挑眉。
「好啊!」
兩人一前一後,輕車熟路地來到了那片屬於他們的「決鬥場」。
看著夜影自信滿滿的樣子,阿紋的心裡竟也生出了一絲微妙的緊張。
這傢伙……這麼有底氣,我不會真的要輸了吧?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他按了下去。
戰鬥開始。
夜影的進步是肉眼可見的。
他的動作更快,爪子更穩,甚至懂得利用身體的重量和角度去卸力。
但……也僅此而已。
天賦的鴻溝,並非一個月的苦練就能輕易填平。
阿紋甚至沒有動用全力!
僅僅一分多鐘,便宣告了戰鬥的結束。
阿紋看著身下氣喘吁吁的夜影,得意地笑出了聲。
「嘿嘿,又是我贏了!」
他暗暗鬆了口氣。
什麼嘛,就這?害我白擔心一場。
平心而論,夜影的實力確實是脫胎換骨了,比起之前那個連兩回合都撐不住的小可憐,現在簡直判若兩獸。
但這份巨大的進步,在「勝利」這個最終結果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對夜影來說,這結果讓他打擊很大。
這些日子,他幾乎是把自己逼到了極限,日復一日地重複著枯燥的訓練。
被其他幼崽欺負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麼拼命過。
他本以為,就算贏不了阿紋,至少也能打得有來有回,上演一場勢均力敵的精彩對決。
可結果……
才一分鐘。
自己就被輕而易舉的撂倒了。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夜影心裡又酸又澀,難受得緊。
偏偏這時,阿紋那得意洋洋的笑聲鑽進了他的耳朵里,聽得他心裡莫名生出一股火氣。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不服氣地低吼。
「再來!」
「好啊,滿足你!」
阿紋玩心大起,欣然應戰。
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的結果都沒有任何意外。
夜影一次又一次的被阿紋打倒。
到了後面,他的體力嚴重不支,速度和反應都慢了下來,最後一次,甚至連兩個回合都沒撐住。
當阿紋再一次為自己的勝利歡呼時,卻發現身邊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低下頭,看到夜影只是坐在地上,一言不發。
那雙眸子,此刻通紅一片,正直勾勾地瞪著自己。
阿紋心頭一跳,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
「你怎麼了?」
夜影的嘴巴一癟,猛地偏過頭去,悶聲悶氣的擠出一個字。
「哼!」
阿紋愣住了,「怎麼了嘛!」
夜影忽然站起身,對著他大聲說:「別以為自己很厲害,你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這話一出,阿紋頓時也不高興了。
「我也沒說自己了不起啊。」
「你剛剛贏了就喊那麼大聲,你就是覺得自己了不起!」夜影瞪著眼睛,聲音裡帶著委屈的顫抖。
阿紋也來了火氣:「我贏了喊兩句怎麼了?你根本才是輸不起!」
「輸不起」三個字,像是一把尖刀,徹底刺穿了夜影最後的偽裝。
他瞬間惱羞成怒。
「哼,你少瞧不起人了!等著!我遲早會打敗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跑。
「你要去哪?!」阿紋在他身後大喊。
夜影的身影沒有絲毫停頓,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
「不關你事!」
很快,那道白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草地的盡頭。
只留下阿紋一個獸,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鼻子都快氣歪了。
不關我事?!
哈!
走吧你,誰稀罕!
阿紋重重地哼了一聲,對著空氣揮了揮爪子,也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剛剛還充滿了歡聲笑語的草地,此刻只剩下風吹過的蕭瑟。
一場滿心歡喜的重逢,在不到半天的時間裡,就演變成了一場決裂。
冷戰開始了。
阿紋和夜影在部落里都沒有其他朋友,所以接下來的日子,兩人都恢復了獨來獨往的狀態。
對阿紋來說,這本是常態。
可這一次,他卻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心裡像是被挖空了一塊,空落落的。
為了發泄這股無名的煩躁,他更加頻繁地溜出部落去捕獵。
結果,一連被阿圖抓了好幾次。
阿圖這次沒再心軟,直接把事情捅到了阿父阿母那裡。
後果就是,阿紋被關在帳篷里罰了好幾天禁閉,徹底斷了外出的念想。
等他終於被放出來的時候,沒走幾步,就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那群臭小孩兒趁他不在,又在欺負夜影。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
從前的夜影已經死了!現在的夜影,是鈕鈷祿·夜影!
他齜著牙,亮出爪子,哪怕對面數量占優,他也毫不畏懼的撲了上去,打起架來一點兒不爪軟!
雖然……最終還是沒打過。
當阿紋趕到時,夜影已經被幾個傢伙合力按在地上,但他依舊在拼命掙扎反抗。
一股怒火從阿紋的心頭直衝天靈蓋。
他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猛地衝進戰局,一頓正義的鐵拳招呼下去,打得那群小混蛋哭爹喊娘,滿頭是包,最後只能丟盔棄甲的落荒而逃。
世界終於安靜了下來。
阿紋背對著夜影,胸膛因為憤怒和急促的奔跑而劇烈起伏。
他還在生氣。
氣夜影,也氣自己。
等了幾秒,身後還是沒有一點動靜。
阿紋更氣了,重重地哼了一聲,抬腳就要走。
可他剛邁出一步,就感覺一隻爪子,輕輕碰了碰他的後腿。
阿紋的動作瞬間頓住。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阿紋……」
「嗯?」
阿紋依舊冷著一張臉,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單音節,卻還是忍不住轉過了頭。
夜影比以前結實了很多,被這麼多人圍著打了一頓,現在照樣能自己站起來。
只是他那一身漂亮的白毛上,沾滿了灰塵和爪印,看起來灰濛濛的。
他垂著腦袋,一臉可憐巴巴的樣子,勾起小爪子,又碰了碰阿紋的前肢。
「你……你還生氣嗎?」
「對不起……」
其實,夜影幾天前就想找阿紋和好了。
可那時候阿紋正被關禁閉,他根本不敢去阿紋家的帳篷找他,事情就這麼耽誤了下來。
沒想到,倒讓那群小混蛋鑽了空子。
阿紋睨著他,不說話。
夜影的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絲委屈。
「我上次……不是故意對你發脾氣的……」
「就是……就是一直打輸,贏不了,感覺怎麼也追不上你……我有點急了……」
「你不要生氣了,我們和好好不好?」
聽著夜影這弱唧唧的語氣,看著他這副可憐又狼狽的模樣,阿紋心裡的那點火氣,早就散得一乾二淨了。
他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他抬起爪子,搭在了夜影伸過來的那隻小爪子上,輕輕碰了碰。
「我沒生氣……」
阿紋頓了頓,有些彆扭地補充了一句。
「嗯……我確實……也不該一直贏你的。」
夜影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的委屈一掃而空。
他立刻湊到阿紋身邊,用自己的腦袋蹭了蹭他。
「沒有啦!你要是放水才奇怪嘞!」
他小聲嘟囔著,語氣里卻帶著一絲化不開的執拗。
「唔,我就是覺得,要是想當你的護衛,不比你強也太說不過去了,到時候真打起來,還要讓你這個被保護的,反過來保護我這個護衛,那多不好啊?」
阿紋愣住了。
原來……他是在意這個?
他咧嘴一笑,用爪子揉了揉夜影的腦袋。
「嗨,沒事!我們部落現在的副手叔叔,不也打不過首領大人嗎?」
夜影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但那雙眸子裡卻滿是堅定。
冷戰就此結束。
兩個小傢伙又像從前一樣,在草地上打鬧翻滾,仿佛之前那場激烈的爭吵從未發生過。
當然,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日子裡,爭吵還是會時不時發生。
但每一次吵完架,用不了多久,兩人又會彆扭地碰碰爪子,迅速和好。
日子就在這打打鬧鬧中,一天天過去。
秋風漸冷,凜冬逼近。
月影部落里的氛圍一天天凝重起來。
大人們在首領的指揮下,開始了入冬前最後的瘋狂狩獵和物資儲備。
最終,搬遷的日子到了。
每年冬天,月影部落都會舉族搬遷到領地深處的一面巨大山壁上。
那裡有無數天然形成的山洞,是躲避凜冬暴雪侵襲的最好庇護所。
長長的遷徙隊伍里,阿紋跟在哥哥阿圖的身後,忍不住回頭望去。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狼群,準確地落在了隊伍後方。
夜影正安靜地跟在姐姐夜雨身邊,因為他「白種」的身份,周圍空出了一小片無人靠近的區域。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視,夜影也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下一秒,兩個小傢伙都忍不住偷笑起來。
夜雨感覺到了弟弟細微的變化,一臉疑惑地低下頭。
「怎麼了呀?」
夜影聞言,趕緊收斂笑容,站直了身體,小聲說:「沒什麼。」
夜雨不明所以,只當是弟弟因為即將到來的安穩日子而開心。
搬遷到山洞後,阿紋徹底陷入了無聊。
山洞區域,大家住得都很近,抬頭不見低頭見。
雖然部落里已經有一半的獸人,包括阿紋的阿父阿母,都知道了阿紋跟部落的白種走得很近,但如今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阿紋確實不好再明目張胆地去找夜影玩。
而這個時節,這個地點,他也失去了溜出去捕獵的機會。
夜影也是一樣。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山壁上就經常出現奇怪的一幕。
兩個相隔不遠的山洞裡,會時不時探出兩個毛茸茸的小腦袋,遙遙相望,用眼神向對方傳遞著無聲的寂寞。
直到冬天踏入了這片土地。
當第一場雪開始紛紛揚揚落下的時候,阿紋發現,夜影今天沒有探出腦袋。
他有些奇怪,但沒太當回事,只以為是夜影怕冷,縮在溫暖的獸皮里起不來了。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
對面那個山洞口,始終是空蕩蕩的。
阿紋終於覺得事情不對勁了。
於是這天,他趁著阿父阿母不在,偷偷溜出了自己的山洞,悄悄摸到了夜影家的洞口邊。
他探頭往裡一看,心頭猛的一緊。
夜影正躺在床上,而夜雨守在旁邊,眼睛紅腫,看起來哭過。
阿紋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夜影生病了。
在部落里,生病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
哪怕有巫醫在,仍有大半的病症無藥可醫,等同於絕症。
就在阿紋手足無措之際,一陣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
他心裡一慌,立刻鑽進了山壁間一處狹窄的夾縫裡,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是部落的巫醫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走了過來,鑽進了夜影的山洞。
是來給夜影治病的嗎?
阿紋心中升起一絲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從夾縫中探出半個腦袋,將一隻耳朵貼近冰冷的石壁,努力傾聽著裡面的動靜。
他聽到了夜雨帶著哭腔的哀求聲。
「巫醫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弟弟!」
緊接著,是巫醫蒼老而疲憊的聲音。
「孩子,不是我不救……只是能救他的雪核草,部落里……實在沒有了……」
「沒關係!」夜雨的聲音突然變得決絕,「巫醫大人,我只希望您能在我離開的時候,幫我照顧一下弟弟……我可以自己去找!您知道的,因為他的皮毛,沒有人願意幫我……求求您了……」
「……」
阿紋沒有再聽後面的對話。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雪核草」三個字。
他見過!那是一種雪白的植物!
以前他冬天生病的時候,阿父就曾餵他吃過!
說起來,搬遷的時候,好像就在路線附近的一座小山底下見過。
早知道那個時候就拔回來了!
阿紋心裡一陣懊惱,但很快,這股情緒就被一股更強烈的決心所取代。
他從縫隙里鑽出,最後看了一眼山洞的裡面,目光落在床上那個虛弱的身影上。
等著我吧!
夜影,等我回來,我會把雪核草帶回來的!
想著,不再有絲毫猶豫,阿紋轉身順著陡峭的山路,靈巧的跑了下去。
到了山腳下,阿紋抬頭看了看天。
細碎的雪花正零零散散的落下,一部分落在他身上,很快便融化消失。
「唔,下得不大,很快就能回來!」
阿紋咧嘴一笑,辨認了一下方向,隨即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雪色之中。
輕柔的雪花慢悠悠地飄落,一點一點,將他留在雪地上的腳印溫柔的覆蓋。
當最後一絲痕跡被徹底掩埋時,天空驟然陰沉。
暴雪,褪去了它輕柔的面具,裹挾著刺骨的寒風,露出了它真實而又殘忍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