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客棧空曠的大廳內,光線悄然暗了幾分。
幾道森幽、輪廓模糊的人影,如墨汁滴入清水,悄無聲息地自地面陰影或虛空中浮現。
靜靜站立,氣息晦澀難辨。
而更多的存在並未親身到來。
在大廳各處,空氣微微扭曲,氤氳的光影匯聚,形成了一面面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鏡面」。
鏡面內沒有倒映廳內景象,而是呈現出深邃的黑暗、涌動的星光,或是某種抽象波紋,象徵著另一端連接的存在。
親身踏足此地的,寥寥無幾。
「何事?」
一道人影最先開口,聲音低沉平直,聽不出情緒。
那話音里自然透出久居上位的分量,讓空氣似乎也跟著沉了沉。
孟夭夭站在廳中,小小的身子此時成了所有目光的焦點。
她環視四周,視線從那些模糊人影和詭異的鏡面上一一掃過,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有幾個位置,本該有氣息更強的存在降臨或顯現,此刻卻空著。
「他們被當下之事徹底絆住了,脫不開身,也無法分神建立穩定聯繫。」
一面鏡面中傳出略顯飄忽的聲音,算是解釋,「最近各處都不太平,黑暗反常的活躍。」
「嗯。」孟夭夭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小小的臉龐,清澈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
「時間到了。」
「或者說……提前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存在耳中。
話音未落,廳內氣氛驟然一變。
「嗯?」
「什麼?」
「提前了?!」
「不僅是潮汐躁動?」
驚疑的低語幾乎同時從幾處響起,人影微動,鏡面內的波紋也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顯然,這個消息帶來了不小的震動。
孟夭夭搖了搖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凝重。
「原因如何,現在探究已無意義。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應對。留給我們的時間不足二十天,甚至更短!」
大廳陷入短暫的寂靜,唯有無形的壓力緩緩蔓延。
「……是時候了。」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這聲音既不似此處顯現的身影,也不似從鏡面中傳出。
就好像,直接在虛空里傳遞過來。
它溫和,平靜,卻有著堅決的篤定,有著莫名的恢弘質感。
其沒有現身,只是聲音還在繼續:「是時候,將所有的安排,盡數啟動了。」
他的話語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無人出聲質疑或反對。
「可。」
「照計劃進行。」
短暫的沉寂後,幾聲簡短的附和從不同方位傳來。
接著,大廳里的交流變成了快速、高效、夾雜著大量隱語和代稱的信息交換與確認。
孟夭夭作為核心協調者,不時插話,補充細節。
那些鏡面之後的存在,也通過各自的方式傳遞訊息。
約莫一炷香後,模糊的人影率先無聲消散。
緊接著,那些氤氳的鏡面也依次黯淡,化為縷縷青煙散去。
「嗖!」
孟夭夭身形一閃,出現在一面尚未完全消散的鏡面前。
這面鏡子內里映出的不是深邃景象,而是一個滿臉愁容,穿著現代休閒裝的女孩。
顧小暖!
但她的神情顯得很是疲憊,身上的衣物,也出現一道道縱橫的撕裂痕跡,還浸染了暗紅。
似乎是在某處受過傷……
「掌柜的。」
顧小暖看到孟夭夭靠近,連忙在鏡子裡站直了些,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孟夭夭看著她,沉默了一瞬,才開口:「怎麼是你來?」
顧小暖苦著臉,聲音低了下去:「您的聯繫信號發過來……能接通的,暫時只有我了。其他的,要麼只是影衛,要麼全都出動了!」
孟夭夭的臉色沉了沉。
「知道了。」
她壓下心頭的憂慮,語氣恢復平靜,「你們手上,應該存著幾枚陰司玉印吧?」
鏡中的顧小暖明顯愣了一下,但猶豫了不到半秒,便點了點頭:「有!我被臨時提升部分權限和告知了信息,確實知道有幾枚古印。」
「好。」
孟夭夭點了點頭:「現在需要你們儘快把它們送過來。另外,如果你們還知道什麼地方可能有散落的此類玉印,最好也設法獲取,一併送來。」
「行。」顧小暖點頭應下。
在得知了那些堪稱神話般的往事之後,她明確知曉自己這邊與孟夭夭是一類的,互有往來,自然不會有什麼遲疑。
不過,顧小暖臉上露出一絲好奇,小心地問道:「掌柜的,這些……都是給總裁準備的嗎?」
「嗯。」孟夭夭沒有隱瞞,乾脆地承認了。
「……」顧小暖瞳孔微微放大,似乎很是震撼。
但她沒有再問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會帶來的!」
————
空間置換的輕微眩暈感傳來。
片刻後,腳踏實地的感覺恢復,周圍的景象清晰起來。
謝笙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青石小徑上。
眼前,如同一幅正在他面前徐徐展開的,巨大到無邊無際的水墨山水長卷。
遠山是深深淺淺的黛色,輪廓柔和,像是用淡墨輕輕染出。
一道溪流蜿蜒流過,水聲潺潺,清澈見底,水面泛著紙張般的溫潤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片連綿的桃花林,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如雲如霞,微風拂過,落英緩緩飄墜,軌跡間都透著詩意。
一切都顯得過於「完美」,完美得有些失真。
景物的色彩飽和度比現實略高,桃花的粉,溪水的碧,遠山的青,都鮮明得像是剛剛上好色。
而所有事物的邊緣,無論是山巒的輪廓,桃樹的枝丫,還是飄落的花瓣,都帶著細微的,如水墨在宣紙上自然暈開般的模糊感。
「汪!」
喪彪在身側低吠一聲,它聳了聳鼻子,「主人,這裡的味道……墨的氣味很重!」
謝笙點了點頭,心裡大致明白了。
看來,這畫卷連接的詭域,八成就是一個畫中世界。
而眼前這桃花流水、寧靜山野的景象……是「桃源」之畫麼?
謝笙一邊在心裡猜測,一邊更仔細地掃視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