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站在石台前，目光落在面前那些整齊碼放的天材地寶上。
外界喧囂的議論聲，丹爐預熱的嗡鳴聲，全部被寧凡隔絕在外，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腦海中那份上古煉丹錄的字句之間。
養魂丹。
玄級極品丹藥。
以魂靈枯木仙為主材，佐以養神草、聚魂花、安魄根三味輔材，再以清心蓮子、玄陰靈芝和七葉凝神草來平衡藥力。
這些材料此刻就擺在他面前。
無始天宮的上古煉丹錄中，關於養魂丹的記載極為詳盡。
不光是材料的君臣佐使、火候的起伏節奏、凝丹時靈力引導的路徑，甚至連煉製過程中可能出現的種種紕漏和失敗之處都一一記錄在案。
這種記錄方式，絕非尋常的煉丹筆記。
儼然是無始天宮最核心的煉丹傳承。
這等機緣，放在任何時代都足以讓無數煉丹師搶破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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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似瑣碎的失敗記錄，恰恰是最有價值的部分。
知道怎麼煉是一回事，知道怎麼煉會失敗是另一回事，後者往往比前者更加珍貴。
時間在寧凡的靜默思索中緩緩流逝。
此時間。
廣場上已經開始有人著手煉製了。
比起第一輪煉製輔元丹時的輕車熟路，眾人現在的動作無疑更加謹慎許多。
輔元丹是每個煉丹師都煉過千百遍的丹藥，步驟早已爛熟於心，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可現在煉製的，是各位煉丹師壓箱底的丹藥。
而且材料只有一份。
丹閣和神炎皇朝雖然慷慨，卻也不會無限制地提供天材地寶，每人一份材料，失敗了便是失敗了。
沒有重來的機會。
正因如此。
即便是那些最先動手的煉丹師，也是先從處理天材地寶開始，觀摩起手中的天材地寶品質如何，是否有破損等等。
並沒有立刻著手煉丹。
光是處理天材地寶，便耗費了將近一個時辰。
終於。
開始有人著手煉製丹藥了。
第一個起火的是神炎皇朝的一名中年煉丹師。
他深吸一口氣，將雙手按在丹爐上，靈力從掌心湧出，爐灶中竄起一簇橘紅色的火焰。
火焰舔舐著爐底，將暗金色的爐身映得發亮。
這位煉丹師的動作很慢。
投放第一味材料時，手指甚至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
而是因為這一爐丹藥的份量太重了。
緊接著。
一名名煉丹師都開始著手煉製自己的丹藥。
廣場上，火焰一簇接一簇地亮起。
近百座石台在第一輪之後便空出了大半，剩下的二十座石台彼此之間的距離擴大了十幾倍。
每一座都被寬敞的空地環繞著。
此時此刻。
這些石台上方的空氣都被丹火的熱浪灼得微微扭曲。
各種顏色的火焰在爐灶中跳躍。
有人用的是最尋常的橘紅色丹火，中正平和。
有人用的是幽藍色的寒焰，爐口周圍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霜華。
還有人用的是赤金色的烈焰，火焰之中隱隱有符文流轉，顯然是某種獨門的控火秘法。
寧凡的餘光掃過身側不遠處的一座石台。
薛玲綺動手了。
她的起火方式與第一輪煉製輔元丹時截然不同。
第一輪時，她的手法溫和細膩，靈力如涓涓細流般滲入爐灶，火焰緩慢而均勻地升騰而起。
可這一次。
她直接將靈力毫無保留地灌入爐灶之中。
「轟——」
一聲沉悶的爆鳴從她的石台前響起。
赤紅色的火焰如同掙脫了束縛的凶獸，從爐灶中猛然竄起，火舌舔舐著丹爐的外壁，發出刺耳的呼嘯聲。
那火焰之猛烈，即便隔著十幾倍的距離，也讓周圍幾名煉丹師微微側眸。
他們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薛玲綺沒有理會那些目光，雙手始終穩穩地按在丹爐上，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靈力如同決堤的洪流般源源不斷地湧入爐灶之中。
那股火焰在她的引導下越來越狂暴。
顏色從赤紅漸漸轉為熾白。
薛玲綺儼然是在煉製一枚需要用猛火的丹藥。
丹閣五子那邊也開始動手了。
齊旻盤膝坐在煉丹台前，雙目微閉，雙手虛按在丹爐兩側，神色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可寧凡注意到，他的靈力輸出比第一輪時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齊旻面前那尊丹爐的爐身已經泛起了暗紅色的光芒，爐蓋上的麒麟口中，那枚玉珠正在高速旋轉，發出清越的嗡鳴。
戚薇的手法則截然相反。她那雙纖細的手掌在丹爐上輕輕拂過，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丹爐下的火焰呈現出一種罕見的淡紫色，火苗並不猛烈，反而如同春日的暖陽般溫和。
可若是仔細看，丹爐周圍的空氣被灼得扭曲變形，可偏偏沒有半分熱浪外泄。
所有的熱量都被牢牢鎖在了爐腔之內。
毛仁心的石台在廣場的另一側。
他沉默地站在丹爐前，面無表情，木訥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動作極慢，慢到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做某種莊重的儀式，投放材料時，他的手指在玉盒上方懸停了整整三息，才緩緩落下。
可若是有人能看清他丹爐內部的景象，便會驚駭地發現，毛仁心投放材料的時機精準得可怕。
每一味材料都是在上一味藥力剛剛達到巔峰狀態的那一瞬間投入爐中，不多一瞬，不差一瞬。
彭天力的聲勢最為浩大。
他面前那尊丹爐劇烈地震顫著。爐灶中的火焰如同一條咆哮的火龍，瘋狂地亂舞。
四人的手法各異。
可有一點是相同。
——他們煉製的，全部都是玄級丹藥。
這意味著。
他們都是玄級煉丹師！！！
其餘幾名丹閣弟子雖然沒有五人這般聲勢浩大。
可手法同樣沉穩老練。
……
同時間。
觀禮台上。
齊天晝坐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目光在廣場上緩緩掃過，將那二十名煉丹師的煉製情況盡收眼底，蒼老的臉上看不出太明顯的情緒波動，但可是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幾分。
丹閣的煉丹師們煉製的丹藥，明顯要高於神炎皇朝煉丹師一個檔次。
無論是丹藥選擇，還是煉製手法的高下，都有著肉眼可見的差距。
尤其是五子中的那四人，領先其餘人一個檔次。
坐在齊天晝身邊的紅髮老者捋著頜下幾縷稀疏的紅須，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滿意的笑意。
「齊兄，看來這次煉丹師大賽，咱們丹閣煉丹師的名次，基本是穩了。」
齊天晝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
哪怕五子只出其四。
丹閣拿下前五名，應該也毫無懸念的事。
不。
也不是完全沒有懸念。
齊天晝的目光越過了廣場上那些正在忙碌的煉丹師，落在了那個安靜站在石台前的少年身上。
那個叫『韓丹』的少年。
從手法雜糅炸爐，到完美復刻齊旻的手法煉製出九品輔元丹，這等天賦確實令人側目。
但第一輪終究只是基礎功的比拼。
可第二輪，才是真正考驗煉丹師上限的時候。
那少年到現在都還沒有動手，始終站在原地，盯著自己面前的天材地寶，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紅髮老者順著齊天晝的目光看了過去，看到寧凡後，嘴角扯起一抹冷笑，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哼，不過爾爾。」
「頂尖丹藥的煉製，需要的可不光是悟性，每一種丹藥都有自己獨特的藥性變化；每一個環節都藏著無數細微的關竅。」
「這些關竅，不是看一遍就能學會的。」
「而且關鍵在於，這小子不知道別人煉製什麼丹藥，想要模仿，也沒有可能啊。」
「……」
紅髮老者頓了頓，將目光從寧凡身上收了回來，語氣愈發篤定。
「頂尖丹藥，未必能佳。」
其餘幾名丹閣煉丹師同樣微微頷首，很是認同紅髮老者的話語。
郭大師等人聽到紅髮老者挑釁的話語，他沒有回頭，也沒有針鋒相對。
因為郭大師等人也不知道，那少年，究竟能煉製出什麼丹藥。
觀禮台上。
兩側裁判之間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丹閣那邊，人人都是一副勝券在握的從容；神炎皇朝這邊則是沉默不語的凝重。
……
時間繼續流逝。
廣場上瀰漫著越來越濃郁的丹香，各種藥材被丹火灼燒後散發出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有的清冽如蘭，有的辛辣刺鼻，也有的甘甜如蜜。
這麼多截然不同的氣息混在一起。
倒也不難聞。
開始有煉丹師成功煉製出丹藥了。
「成功了！」
一道壓抑不住喜悅的聲音驟然在廣場上響起。
說話之人是一名神炎皇朝的煉丹師，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
此刻他正滿臉通紅地站在煉丹台前。
他的手中捏著一枚剛從丹爐中取出的丹藥。
這枚丹藥約莫拇指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六圈丹紋層層疊疊地排列在丹藥上。
黃級極品，續骨丹。
一爐足足出了七枚。
續骨丹是專門用來恢復傷勢，尤其是骨骼傷勢的丹藥，苗天手臂被斬斷時，陰陽神宗便是為他淘換來一枚續骨丹。
這才讓苗天手臂恢復無恙。
有這丹藥加持下，不僅能加速骨骼癒合，而且不會留下任何暗傷。
那名煉丹師將這七枚續骨丹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低頭端詳著，臉上滿是難以抑制的喜色。
六品續骨丹，七枚。
這樣的成績放在平日裡，絕對算得上是超常發揮了。
當然。
他心裡也清楚，單憑這一爐續骨丹，大概率無法讓他在這次煉丹師大賽上拿到優秀名次。
能晉級前二十名，已經是託了第一輪穩定發揮的福。
要想更進一步。
光靠黃級丹藥是不可能的。
可那又如何？
而且按照規則，這一爐丹藥歸他自己所有。
七枚六品續骨丹，足夠換取一筆不菲的靈石，若是拿去賣給黑山宗那些常年在外廝殺的煉體武者。
價格還能再往上抬一抬。
懷揣著這種想法的人顯然不止他一個。
很快。
陸陸續續又有不少煉丹師完成了自己的煉製。
都是神炎皇朝的煉丹師。
濃郁的藥香和沖天而起的光華。
之所以神炎皇朝這邊之所以結束得這麼快，是因為他們選擇的策略更為保守。
大多數晉級的煉丹師都選擇了一個穩妥的方案：煉製自己能掌控範圍內最強的黃級丹藥。
這種選擇也無可厚非。
畢竟對於絕大多數神炎皇朝煉丹師而言，進入前二十已經是莫大的榮耀，再往上走，和丹閣那幾位頂尖天才較量。
幾乎是沒有勝算。
不如穩穩拿到幾枚自己需要的丹藥，也算不虛此行。
「成了！」
又一道興奮的聲音響起。
一名神炎皇朝的年輕煉丹師從丹爐中撈出一枚通體赤紅的丹藥，丹藥表面七圈丹紋清晰可見。
黃級極品赤陽丹，七品。
他捧著這枚丹藥，臉上的笑容怎麼都壓不住。
緊接著，又是幾聲相似的歡呼。
一枚枚丹藥破爐而出。
煉丹師們煉製出的丹藥品類各不相同，品階也參差不齊。
但大多集中在黃級上品到黃級極品之間。
丹紋也大多在五品到七品之間。
終於——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驟然在廣場上炸開。
剛剛成丹的神炎皇朝煉丹師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一名丹閣煉丹師的丹爐爐蓋猛然彈開，一道幽藍色的光華從爐口沖天而起。
光華在半空中凝聚成龍眼大小的一團，緩緩旋轉著，散發出一種冷冽而銳利的氣息。
丹爐上方。
一枚通體幽藍的丹藥緩緩漂浮而出，丹藥表面上六圈丹紋清晰可見。
「是黃級極品丹藥，破障丹，六品！」
一道驚呼聲響起，道出這位丹閣煉丹師所煉製出的丹藥來由。
那位丹閣煉丹師伸出手，將破障丹捏在指間。
廣場上那些原本還面露喜色的神炎皇朝煉丹師們，在看到這枚破障丹的瞬間，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了。
同樣是黃級極品，六道丹紋。
從品階和丹紋的數量上來看，這枚破障丹與方才神炎皇朝煉丹師們煉製的續骨丹、赤陽丹等等。
似乎是同一檔次的丹藥。
可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
二者之間，天差地別。
續骨丹是常規的療傷丹藥，但凡是恢復、療傷類的丹藥，都是同等階丹藥中墊底的存在。
可破障丹不一樣。
破障丹是用來幫助武者突破境界壁壘的丹藥。
它能夠在一定時間內削弱境界壁壘的阻礙，讓武者在突破時多出幾分成功的把握。
這種丹藥的煉製難度，遠非恢復類丹藥能夠比擬。
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方才還沉浸在喜悅中的神炎皇朝煉丹師們，此刻臉上的笑容已經消散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暗淡和凝重。
可來自于丹閣煉丹師的打擊還沒完——
越來越多的丹閣弟子完成了自己的煉製，一枚枚精品丹藥破爐而出。
有的是淬鍊體魄的當要，有的用來夯實根基，還有用來短時間突破境界，每一枚丹藥放在外面。
都是同品階中極為難得的珍品。
煉製難度無一例外。
都遠超神炎皇朝煉丹師們選擇的那些丹藥。
看著那些丹藥，廣場上那些神炎皇朝煉丹師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差距。
就是這樣直白而殘酷。
沒有規則的限制。
所有人都拿出了自己最擅長的丹藥，用上了自己壓箱底的手段，結果就是丹閣的煉丹師以一種近乎碾壓的姿態。
將神炎皇朝遠遠甩在了身後。
而丹閣五子還沒有完成……
時間又過去一些。
毛仁心最先收尾。
他的雙手猛然按在丹爐上，十指以一種奇特的節奏在爐身上叩擊著，每一次叩擊，丹爐便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嗡鳴聲連成一片，如同某種古老的祭祀樂章。
毛仁心那張木訥到近乎呆滯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可他的雙手卻快得幾乎化作了殘影。
每一根手指的起落都精準到了極致，隨著最後一根手指落下，毛仁心眼中精光暴漲，口中吐出幾個字。
「《生生不息丹》，給我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