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南天幾乎是本能地向後撤了幾步。
他落在數丈之外,長劍鋒橫在身前,銀白色的劍罡在劍身上吞吐不定,一雙劍眸死死地盯著陰陽老祖。
眼眸深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警惕。
別看陰陽老祖面目蒼老,鬚髮皆白,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
可在場的劫壽境大能沒有一個敢小覷於他。
陰陽老祖的壽元深不可測!!
之前在帝陵前,劍南天和南宮雅一同搏殺陰陽老祖。
兩名劫壽境聯手,本該是穩穩占據上風。
可他們非但沒有摸出陰陽老祖的底細。
反而被他一個人壓著打。
打到最後。
劍南天和南宮雅險些被逼到率先斬壽的地步。
對於一個劫壽境而言,被逼到斬壽就意味著技不如人,就意味著在壽元的博弈中落下風。
現在讓劍南天單獨面對陰陽老祖。
他是有些心虛的。
尤其是在這種隨時可能演變成山魄之爭的局面下。
陰陽老祖側過頭,蒼老的眸子瞥了寧凡一眼,目光在後者身上上下掃過一遍,操著蒼老的聲音開口道。
「弟子寧凡。」
「你的秘密,等戰後再和老祖交代。」
「……」
寧凡撓了撓頭,隨後咧嘴一笑。
「可以啊。」
「如果弟子還能活著的話。」
「……」
寧凡已經釋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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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始天宮聖子』和『陰陽神宗弟子』這兩個身份已經被關聯在一起,最大的秘密已經暴露。
自己現在的狀態……
……只能說是勉強行動。
陰陽老祖處處護他。
若是現在還能帶他離開,將一部分秘密告知於他也無可厚非。
「哼。」
陰陽老祖將目光從寧凡身上收回,重新落在了劍南天身上,冷哼一聲,聲音中滿含威脅的開口。
「本座可不允許,自己宗門的小輩死在自己面前。」
「……」
劍南天的臉色難看至極,但嘴上卻並不輸陣。
「老鬼,不在帝陵前苟延殘喘,竟然敢來這裡?」
陰陽老祖聞言,蒼老的面孔上浮現起一抹嘲弄。
「清澗山山魄即將現世,不來摻和一下才是愚蠢。」
這裡縱使千萬危險。
卻也是為數不多的升級所在,只要正掌握到山魄,整個清流域就是陰陽神宗說的算!!!
若是現在不敢來,等山魄落到任何一個宗門手中。
等待陰陽神宗的……
都沒有好下場。
不等劍南天再說些什麼。
下一刻。
護道塔驟然綻放出刺目的光芒。
所有人的注意力在這一瞬間被齊齊拉扯過去。
那光芒從塔身的每一道磚縫中噴涌而出,將整座廣場都籠罩在一片金色光海。
緊接著。
六邊形的護道塔外牆開始發生變化——
塔身最外層的磚石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內部撐開,一層一層地向外剝落,像是竹筍以千百倍的速度褪去外層硬殼。
石磚從塔身上脫離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它們在半空中無聲無息地碎裂,化作漫天的光點。
紛紛揚揚地飄散在廣場上空。
很快。
護道塔的外牆徹底剝落殆盡。
所有人都看到兩道身影正在塔頂激烈搏殺。
其中一道身影身著漆黑戰甲,正是賀君的靈體。
比起之前衝進陰陽塔時,他此刻的狀態更加不堪,靈體的輪廓已經開始劇烈地閃爍。
像是一盞隨時可能熄滅的殘燈。
而另一道身影,是一道陌生的身影。
那道身影同樣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靈體狀態,只是和賀君那身漆黑戰甲不同,他身著一襲素白的長袍。
袍角在高速移動中被扯得獵獵作響,周身散發著一股和賀君截然不同的氣息。賀君的氣息冰冷而暴烈,像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而這道白袍身影的氣息則更加平和悠遠。
「是聖君?」
人群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那道白袍身影。
他對護道盟的歷史有所了解,知道這座古老勢力在鼎盛時期有兩位主人。
——賀君和聖君。
兩人共同執掌護道盟,後不知因為什麼原因,兩位神君之間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從爭執演變成對抗。
再從對抗演變成一場席捲整個護道盟的大戰,最終導致護道盟分崩離析。
沒想到啊。
聖君,賀君。
護道盟兩位主人的靈體竟然在此刻還在搏殺。
像是宿命一般。
「等等,你們看!」
一道驚呼聲忽然從人群中炸開。
所有人順著那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然後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賀君和聖君搏殺之處的正中央,有著一道淡淡的人影輪廓。
那是一個孩提。
看上去比丹閣之主還要小。
丹閣之主雖然外貌也是個孩子,可至少還能看出幾分成年人的神態。
而眼前這道人影,完全就是一個稚童的模樣。
它的身形極為嬌小,四肢短而柔軟,面孔上的五官還沒有完全長開,看不出具體性別。
它的身影更是十分虛幻,以至於在場的武者們需要眯起眼睛才能勉強看清它輪廓的程度。
但就是這樣一道虛幻到極點的身影,散溢出的靈力卻純粹到了讓人心悸的地步。
那靈力沒有任何屬性,卻極為純粹。
彷佛是是天地間最本源的能量。
「是山魄!」
「……」
不知是誰喊出這兩個字,然後整座廣場上的人群都沸騰。
所有人的目光都熾熱地看向那道虛幻的孩提身影,每一道目光里都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渴望。
這就是清澗山的魂魄。
無數武者的修煉全都仰仗於這座古老到不知存在了多少萬年的巨山。
而山魄。
就是清澗山的意志本身,是整座山在無盡歲月中孕育出的靈性結晶。
誰能掌控山魄,誰就能掌控清澗山;誰能掌控清澗山,誰就能成為清流域之主。
那是真正的權柄。
是凌駕於所有宗門、皇朝之上的至高權柄。
此時此刻,山魄就在眾人面前。
但卻沒有人先動手。
所有劫壽境大能都站在原地,警惕地打量著彼此。
這山魄之爭,所有人都是對手。
在場的任何一個劫壽境大能都不可能放棄山魄。
誰先動手,誰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然而下一刻,一道聲音忽然從廣場外傳了過來。
「陛下駕到——」
「……」
那聲音尖細而高亢,帶著一種久經宮廷禮儀錘鍊之後才有的獨特腔調。
一些武者的目光看過去。
只見一隊儀仗從通道中緩緩走來。
儀仗中間的龍輦由十六名身著金甲的侍衛抬著,輦身上的每一道紋路都鎏著金。
龍輦四周簇擁著數十名宮人。
有的手持長柄宮扇,有的捧著玉盤香爐,有的舉著繡有神炎皇朝徽記的旌旗。
排場之大,和這片廢墟格格不入。
龍輦正中的座位上,端坐著一個人。那人身著一襲明黃色的龍袍。
袍身上用金線繡著五爪金龍,龍首昂起,龍目圓睜,張牙舞爪地盤踞在袍面上。
正是三皇子,現在應該叫新帝了。
在他身後,曾經伺候神炎帝的大太監浮生垂手而立。
夏煜走下龍輦,明黃色的龍袍下擺在廢墟的碎石上拖過,沾上了一層灰白的塵土。
他毫不在意地邁著步子,緩步走到諸位劫壽境大能面前,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然後朗聲開口。
「諸位,咱們說好的。」
「這清流域的主人,依舊是我們神炎皇朝,諸位放心,等我神炎皇朝得到清澗山的控制權後,一定不會虧待諸位。」
「會將更多的權柄賦予修煉界的諸位。」
「……」
夏煜的神情坦然,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這是他們之前說好的——
修煉界幫助他夏煜登基,他夏煜也會回饋修煉界。
至於清流域的格局,還是以神炎皇朝為主。
神炎皇朝掣肘清流域的各個宗門。
現在將山魄交給神炎皇朝,神炎皇朝也會繼續扮演著原本的角色。
而且這山魄若是不給神炎皇朝,各個修煉界的宗門必定會大打出手,到時候一定元氣大傷。
夏煜自然覺得,修煉界的人會選擇一個折中的方案,那就是將山魄給神炎皇朝!!
隨著夏煜聲音落罷,在場的十幾名劫壽境大能對視了一眼,那些目光里翻湧著極為微妙的神色。
——有玩味,有嘲弄,還有不加掩飾的輕蔑。
夏煜感受到射來的目光,心中隱約覺得不對勁。
不等他有反應。
距離夏煜最近的鐵蒼猛然出手!!
他的眼睛裡翻湧著一抹凶戾,粗壯如同鐵柱般的手臂在身側掄起,拳鋒上裹挾著劫壽境級別的恐怖靈壓。
一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夏煜的身上。
「轟——」
夏煜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
明黃色的龍袍在半空中被拳風撕開了好幾道裂口,金色的碎布片紛紛揚揚地飄落。
他的身體撞碎身後一座半塌的石柱,碎石四濺,煙塵沖天,然後重重地砸落在十幾丈外的廢墟中。
「陛,陛下!?」
「……」
跟隨夏煜而來的宮人們幾乎是同時驚呼出聲。
幾個膽小的宮女嚇得花容失色,手中的宮扇和玉盤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夏煜很快掙扎著從廢墟中站起身,嘴角掛著一縷鮮血。
他的發冠歪歪斜斜地掛在頭上,幾縷散落下來的頭髮黏在汗濕的額頭上,整個人狼狽到極點。
「切。」
鐵蒼咂了咂嘴,眼睛裡翻湧起一抹可惜之色。
神炎皇朝的國運和龍氣還真是難纏。
千百年積攢下來的國運和龍氣加持在國主身上,竟然硬抗劫壽境一拳而且幾乎毫髮無傷?
若是尋常神通境巔峰挨上他這一拳,早就五臟六腑盡碎,當場斃命了。
可夏煜只是嘴角淌了點血。
連骨頭都沒斷一根。
夏煜捂著自己的胸口,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諸位劫壽境大能。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劫壽境大能,在確認他們一個個的反應後,夏煜這才意識到什麼,眼神里翻湧著被背叛之後才會有的憤怒和不解。
「你們——不講信用!!」
「……」
夏煜不明白,這些人明明答應過他。
他也放鬆對護道盟遺蹟的管控。
給他們更多的進入護道盟遺址的機會,而且現在的局面,將山魄交給神炎皇朝避免後續的爭鬥。
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啊哈哈哈哈。」
南宮雅聞言,仰起頭髮出一陣銀鈴般的大笑。
「陛下,你還真是天真啊,比起等著神炎皇朝的施捨,我等更希望將山魄拿在手中。」
南宮雅清冷的面孔上浮現起一抹譏諷。
「這山魄,還是有能者得之啊。」
劍南天冷冷地瞥了夏煜一眼,銀白色的劍罡在劍鋒上來回吞吐,聲音淡漠。
「愚蠢,你知道神炎帝為何看不起你嗎?」
「……」
樓殘月站在人群後方,字字誅心。
夏煜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十分難看。
神炎帝看不起他,這乃是他心中的最不願意被人觸碰的話題。
陰陽老祖站在廣場的另一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老眼裡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神炎帝絕對不會對修煉界妥協。」
「妥協和讓步無法讓修煉界滿足。修煉界就像是一頭永遠飢餓的猛虎,以肉飼虎,虎大必傷人。」
「……」
夏煜的拳頭攥得咯吱吱作響。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想要讓人將對面那些劫壽境杖斃,但似乎,他沒有這個實力。
下一刻。
眾多劫壽境大能周身的氣息陡然狂暴起來。
十幾道劫壽境級別的靈壓在廣場上同時炸開,靈壓和靈壓彼此碰撞擠壓,將地面上那些本就碎裂的青石方磚碾的完全成齏粉。
空氣中的靈氣在這十幾道靈壓的撕扯下變得支離破碎,修為稍低的武者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
連呼吸都變的困難起來。
丹閣之主緩緩向前踏了一步,稚童般的臉上掛著一抹和年齡完全不符的冰冷。
他的目光在其餘十幾名劫壽境大能身上一一掃過,然後落回到陰陽塔塔頂那道虛幻的孩提身影上。
「諸位。」
「這山魄落在誰手中,咱們手下見見真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