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瞥向天空中那道身影,隨後瞳孔緊縮。
那是一個老者。
身著一襲素衣,他的面容蒼老,鬚髮皆白,渾濁的老眼裡無悲無喜,平靜的像是一潭千年不起波瀾的古井。
——神炎帝。
這三個字在眾人心中同時炸開。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一時間,所有武者,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劫壽境大能,心中都開始嘀咕起來。
若說整個神炎皇朝他們最忌憚誰?
那一定是神炎帝!!
這位垂暮帝王在位百餘年。
以凡人之軀周旋於各大修煉宗門之間,將神炎皇朝經營得鐵桶一般。
合縱連橫,左右逢源。
硬是在修煉界的夾縫中將世俗皇權的利益維持到最大化。
那些年,不是沒有宗門想過要針對神炎皇朝。
可每一次動手之前,神炎帝總能恰到好處地拋出讓他們無法拒絕的條件。
或是分化拉攏,或是借力打力。
往往一場風波還沒掀起來,便已經被他消弭於無形。
「不,不對。」
南宮雅的聲音驟然響起,她死死盯著神炎帝,眸子裡翻湧著一抹難以置信。
「神炎帝的生機應該早已經消失了才對。」
她有卜炁之術。
炁宗以炁為根基,最擅長的便是感知天地萬物的氣機流轉。
生死之氣更是諸多氣息之一。
夏煜下毒後,神炎帝的生機確實已經完全斷絕……
正因如此。
他們才會毫無顧忌地參與到這護道盟遺址的爭奪中來。
一個沒有神炎帝的神炎皇朝,不過是沒了牙的老虎,夏煜那個愚蠢的新帝根本撐不起局面。
可現在,神炎帝就站在她面前。
南宮雅想不明白。
實際上,神炎帝的生機確實消失過,但並非是死亡,而是服用下一枚極為特殊的丹藥。
——假薨丹。
正是韓大師在寧凡幫助下煉製出的那枚丹藥。
這枚丹藥能讓服用者的生機在短時間內徹底消散,進入一種近乎於真正死亡的狀態。
心跳停止,氣息斷絕,連劫壽境大能都無法分辨真假,
假薨丹的效果持續的不長。
卻足以騙過所有人的眼睛。
鐵蒼怔怔地看著神炎帝,眼中先是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錯愕,然後那股錯愕便被狠戾取代。
事到如今……
……鐵蒼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一千五百年!!!
他將他僅剩的全部壽元在這一瞬間斬盡。
身後那株壽樹已經徹底枯萎碎裂,他現在的每一息生命都是在燃燒那些被斬盡的壽元殘渣。
若是拿不到山魄,萬事休矣!!
「神炎帝!!」
鐵蒼的聲音沙啞而暴戾。
「呵!你現在已經不是神炎皇朝的皇帝,沒有國運和龍氣加身,你又憑什麼阻攔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鐵蒼變手為拳。
他的五指猛然攥緊,拳鋒上裹挾的靈壓在這一瞬間驟然暴漲,那股靈壓凝實到了近乎實質的程度。
在他拳鋒周圍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黑色光暈。
同時間,還有絲絲縷縷的霸絕意纏繞在鐵蒼的拳鋒之上。
一拳。
轟向神炎帝!!
拳鋒所過之處,空間本身開始劇烈地顫抖。
劫壽境武者本就站在清流域武道的巔峰,而一個斬壽一千五百年的劫壽境的一招一式更是足以讓天地變色。
但鐵蒼有一點忽略了——
若神炎帝真是一個普通人,那他究竟是如何御空而行的?
神炎帝面對鐵蒼這驚天動地的一拳,蒼老的面孔上依舊古井無波。
他抬起手,手掌成刀,五根手指併攏時,掌緣形成了一道筆直的線。
神炎帝將手掌高高舉起,然後對著鐵蒼的拳鋒猛然揮下,同時嘴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神避》。」
「……」
拳和手刀碰撞在一處。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聲。
只有一道嗡鳴。
嗡鳴聲所過之處,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微微發顫。
眾人瞳孔緊縮。
他們看到了那嗡鳴聲的來源。
——是空間破碎。
神炎帝一記手刀,直接將面前的空間打出了一道裂口。
裂口一尺來長,邊緣處並不平整,呈現出一種被暴力撕扯之後才會有的鋸齒狀。
裂口內部是一片深邃到讓人心悸的漆黑,無數細密的空間亂流從裂口中瘋狂湧出。
空間亂流如同一道道無形的利刃,從裂口中噴涌而出時發出尖銳到刺耳的呼嘯。
這些亂流每一道都蘊含著足以撕裂一切的空間之力,在裂口前方形成一片無形的絞殺區域。
鐵蒼的拳鋒正好撞進了這片絞殺區域之中。
但他是劫壽境。
體魄經過數千年淬鍊,早已達到了一個常人無法想像的層次。
即便是空間亂流,也無法像撕裂神通境武者那樣將他輕易撕碎。
可無法撕碎,並不意味著毫髮無傷。
空間亂流如同一道道細密的刀刃般划過鐵蒼的身體。
每划過一道,便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淺不一的裂口。
裂口中滲出的鮮血還沒來得及往下淌,便被後續湧來的空間亂流捲走,進入到那虛無的空間。
空間亂流無法對鐵蒼造成真正意義上的傷害。
可來的不止是空間亂流。
還有神炎帝的手刀。
手刀落在鐵蒼的拳鋒上。
那裹挾著斬壽一千五百年全部力量的拳鋒,在觸碰到手刀掌緣的瞬間便開始崩解。
先是拳鋒表面的黑色光暈和霸絕意,僅在碰撞的一瞬間,便是被神炎帝掌緣上那股鋒銳之意切開。
緊接著是拳鋒上的皮膚和肌肉。
就連骨骼也沒能撐住。
鐵蒼的五根指骨被齊刷刷地切斷,斷口處光滑平整。
神炎帝手刀繼續向前。
從肩頭處斜斜地切入他的軀幹。
然後……
從另一側的肋部切出。
一分為二!!!
腰斬!!
鐵蒼的瞳孔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其中的瘋狂和悍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缺少生機的支撐,劫壽境的體魄便再也無法抵禦空間亂流的絞殺。
鐵蒼的殘軀在空間亂流的撕扯下開始崩解,乾枯的肌肉被一片片地剝離,森白的骨骼也一道道的亂流斬斷碾碎。
不過半個呼吸的時間,鐵蒼的兩半殘軀便被空間亂流絞碎成渣。
漫天血霧在空間亂流的裹挾下被捲入那道空間裂隙中,連同那些碎裂的骨渣和衣袍也一起被吞噬。
片刻後,空間裂隙緩緩合攏。
空氣中只殘留著幾縷尚未散盡的血腥味。
一代劫壽境,黑山宗宗主。
隕落!!!
靜。
安靜。
整片天地間安靜的針落可聞。
圍觀的武者們一個個瞪圓眼睛,嘴巴大張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扼住咽喉。
一個斬壽一千五百年的劫壽境……
被一擊斬殺!?
啊!?
這怎麼可能!?
剛剛神炎帝那一擊,究竟有多強?!
神炎帝的身體從近百丈的高空直直墜下。
「轟——」
地面被砸出一個大坑。
神炎帝的雙腳踩在坑底,膝蓋微微彎曲,然後緩緩站直。
坑底的青石方磚在他腳下碎成了齏粉,裂紋從坑邊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每一道裂紋都有拇指粗細。
神炎帝抬起手,隨後將衣衫上的塵土擔去。
所有武者都眯起眼睛。
哪怕是劫壽境大能,也被神炎帝剛才那一手震住,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神炎帝身上。
丹閣之主站在半空中,稚童般的面孔上浮現起一抹凝重和狐疑,開口呢喃到。
「沒有拿山魄嗎?」
樓殘月站在不遠處,像是在回答丹閣之主。
「不是不想。」
「是不能。」
「那老東西周身確實沒有靈力。」
「……」
神炎帝身上沒有任何靈力運轉的痕跡。
確實和普通人一般無二。
沒有靈力,就沒有辦法馮虛御空。
這是修煉界最基本的常識。
那麼……
他剛剛是怎麼出現在那麼高的位置?
只可能是蹦上去的。
一個沒有靈力的凡人,憑藉純粹的體魄蹦到了近百丈的高空,一擊斬殺一個斬壽一千五百年的劫壽境……
這份體魄。
已經不能用『不凡』來形容。
那簡直就是怪物。
夏煜站在人群前方,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他的雙腿在微微發顫,身體像是被人抽去骨頭,隨時都可能軟倒,明黃色的龍袍穿在他身上,原本最為喜愛的裝扮,此刻卻讓夏煜如坐針氈。
「父……父親……」
「……」
夏煜冷的聲音在發抖。
他的父親……
……竟然還活著。
那他的所作所為……
夏煜不敢再往下想。
神炎帝昂起頭,目光落在夏煜身上,瞳孔中的失望昭然若揭。
「你知道。」
「為何我一直不傳位於你嗎?」
夏煜沉默。
神炎帝繼續開口。
「對權力和力量的渴望並沒有錯。」
「朕從不認為渴望權力是錯,但前提是——」
說到這裡,神炎帝頓了頓,渾濁的雙眸里的失望更勝一籌。
「前提是你有駕馭那份力量和權力的才能。」
「但很遺憾,我的孩子。」
「你始終不具備這份才能。」
「……」
夏煜咬緊了牙關。
雙手垂在身側,十指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刺入掌心的皮肉中,滲出一縷溫熱的鮮血卻由不自知。
他想反駁。
但卻無話可說,事實上,直到剛才,局面已經完全超出夏煜的掌控,以至於剛剛神炎帝的出現。
讓夏煜心中有一絲慶幸。
神炎帝將目光從夏煜身上收回,喃喃自語道,語氣也變得意味深長起來,目光在在場的所有武者面前逡巡。
「不過你也並非沒有用處。」
「若非和你合作,讓你害朕,讓他們以為朕死了,他們又怎麼會全都進入到這秘境中?」
「……」
聽到神炎帝這話裡有話的話,眾人皆是一怔。
神炎帝這話里有深意啊?
丹閣之主眉頭緊緊皺起,稚童般的面孔上浮現起一抹警惕,他盯著神炎帝,一字一頓地開口問道。
「神炎帝,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神炎帝沒有回答丹閣之主。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廣場另一側的言小姐身上。
言小姐微微頷首,那雙紫金色的眸子裡翻湧著一抹瞭然,緊接著,她抬起手,纖長的手指在身前掐了個訣。
隨著她手指的動作,眾人看到遠處有一處光亮熄滅。
眾人一怔,隨後有反應快者脫口而出。
「是進出秘境的光門,光門關閉了!」
「……」
這一道聲音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原本還沉浸在神炎帝詐死震驚中的人群驟然炸開鍋。
武者們面面相覷,彼此對視的眼神里開始浮現起一抹慌亂。
光門關閉了!?
這意味著……
……他們無法離開秘境!?
一些武者的臉色已經變了。
幾個站在人群邊緣的散修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目光在四周瘋狂地掃視著。
就連那幾位劫壽境大能的臉色也是突然變的難看起來。
神炎帝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更加昌盛幾分,他抬起手,拂去袖口最後一片灰塵,渾濁的老眼裡也閃爍起一抹俾闔天下的凌厲。
「朕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山魄。」
「而是你們啊。」
「只有你們全部死在這裡,世俗界才有真正意義上的安寧!!」
「……」
此言一出,廣場上的空氣再度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