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的意識悶在混沌中。
頭頂的光亮越來越閃。
那光從一小片模糊的斑塊漸漸擴散，像是有人在井口掀開一層又一層的紗。
不知過了多久。
那光亮終於將寧凡吞噬，寧凡驟然從『夢』中甦醒。
他猛然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粗麻織成的頂棚，架構十分粗糙，幾根草梗從麻線的縫隙里戳出來。
在頭頂晃悠悠地擺動著。
寧凡的鼻尖縈繞著一股乾草和舊布料混在一起的氣味，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草藥苦澀。
身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晃動，帶著一種極有規律的顛簸。
像是坐在船上。
寧凡下意識坐起身體。
這個動作讓他自己都怔愣一瞬。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十指張開又合攏。
斷裂的指骨已經重新接合，關節處連一絲滯澀感都沒有，拳鋒上的骨節在握緊時發出清脆的咯嘣聲。
肋骨處的鈍痛也消失不見，胸腔里那股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刀子剮過的刺痛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般。
更令寧凡驚奇的是，就連五臟六腑也恢復的十分不錯。
甚至沒有暗傷。
但寧凡沒有高興，反倒是眉頭微微皺起。
不應該啊……
哪怕肉身被至尊池洗鍊過，恢復力遠勝尋常武者，又有靈虛仙子的丹藥輔助，沒有十天半個月。
也不可能恢復到現在的程度。
除非時間過得太久。
究竟多久？
雲清瑤他們怎麼樣了？
寧凡心中瞬間焦急難安。
他立刻環視四周。
自己正躺在一處柔軟的床榻上，身下墊著幾層厚厚的獸皮褥子，褥子上的絨毛已經被壓得塌了下去，留下一個淺淺的人形凹痕。
此時此刻，他正身處一個小小的空間。
四壁是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板之間的縫隙里填著乾草和麻絮。
身側堆著幾隻鼓鼓囊囊的麻袋和一口捆著草繩的木箱，角落裡還塞著一卷獸皮和幾個陶罐。
馬車！！
寧凡瞬間明白過來。
自己這是被人救了。
他立刻檢查身體。
手指在腰間和手腕上快速摸索。
儲藏戒還在。
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完好無損。
戒面上的符文在指尖觸碰到時微微閃爍了一瞬，寧凡神識進去其中探查。
裡面的東西也沒少。
寧凡心中稍安。
看起來，救下自己的人並不算太壞。
下一刻。
馬車門帘被掀起。
首先映入寧凡眼帘的一隻很小的手，手指短而粗，指甲縫裡還帶著些許泥垢。
手背上的皮膚粗糙泛紅，指節處有幾道被冷風吹出來的細密裂口。
門帘被小心翼翼地撩開一條縫，外面的天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車廂的木板壁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一道細細的聲音從門帘外面鑽了進來。
「大哥哥，你醒啦？」
寧凡看過去。
門帘縫隙里探進來一張樸素的小臉。
那是一個小姑娘。
年紀看起來和翎月華差不多，也就十幾歲的樣子。
她的臉小臉有些圓。
臉頰上頂著兩坨被風吹出來的高原紅，紅得有些發皴，鼻尖上還有幾顆淡淡的雀斑。
頭上用草繩編的髮帶束著幾根細碎的辮子，辮梢上綴著幾顆不知名的暗紅色小果子。
隨著她探頭探腦的動作輕輕晃動。
小姑娘的眼睛圓溜溜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寧凡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絲怯生生的害怕。
卻唯獨沒有多少警惕。
寧凡開口問道。
「是你們救了我？」
小姑娘點了點頭，頭上的小果子跟著上下晃蕩，她並沒有和寧凡多說，而是開口道。
「嗯，你等下，我讓潘哥過來。」
完便將腦袋縮了回去。
很快，馬車停下。
很快。
馬車停下。
車廂猛地晃了一晃，拉車的牲口打了個響鼻，蹄子在硬土路面上刨了幾下。
外面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腳步聲很沉，踩在地上時每一步都帶著一股踏實的分量，不像是小姑娘那種輕快的碎步。
門帘再次被掀開。
這一回的動作比小姑娘粗魯得多。
整個門帘被一把撩起，外面的天光猛地湧進來，刺得寧凡眯了眯眼睛，呼嘯的冷風也跟著灌入。
車廂里那股積攢了不知多久的藥味和獸皮味被吹的四散。
一道身影堵在車廂門口。
那是一個和寧凡差不多大的少年。
他的身量不算高，但骨架很寬。
皮膚黝黑，顴骨偏高，眉骨突出，整張臉的輪廓像是被刀削過一般稜角分明。
耳垂上掛著一串十分有特色的骨飾，從小小的耳垂一直垂到肩頭，骨飾上雕刻著粗獷的紋路。
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
少年正有些警惕地打量著寧凡。
他的目光在寧凡臉上停住，尤其是在看到寧凡和他們截然不同的骨骼、身形輪廓後，整個人明顯繃緊幾分，他凝視著寧凡，聲音中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審問意味。
「你是誰？」
「為何會出現在神山下面？」
「……」
寧凡思忖少傾。
神山？
這個稱呼他從未聽過。
寧凡隱約記得，言小姐是將自己送到它家，所以說，這裡是中州？
所謂的『神山』，應該就是『虛空嶺』吧。
寧凡開口，說出自己的猜測。
「我也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這裡是中州？虛空嶺？」
「……」
隨著寧凡話語落罷，少年臉色陡然一變，一抹憤怒爬上臉頰。
「誰允許你直呼聖山之名！？」
在憤怒後，少年也是從寧凡的話語中明白過來其中蘊含的弦外之音。
「你是下界的人？」
下界。
中州人對四大域的稱呼。
寧凡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但多少能理解其中的意味，中州高高在上，凌駕於四大域四大域。
所謂的『下界』，自然是一種略含倨傲的自稱。
「嗯。」
「我來自清流域。」
寧凡點了點頭。
少年聞言，眼中的警惕少了許多，語氣也緩和些許，不再像剛才那樣咄咄逼人。
「這樣……」
「……」
小姑娘這時候又把腦袋擠了進來。
她從少年胳膊旁邊探出半張臉，額前的碎發被門帘蹭得有些亂，幾根草編的髮帶歪歪斜斜地掛在耳朵上，有些埋怨地對著少年嘟囔道。
「哎呀，人家剛醒過來，潘大哥你就這樣逼問。」
小姑娘推開少年的手臂。
那隻小手在少年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少年被她推得往旁邊讓了讓，嘴角動了動，到底沒有反駁。
小姑娘整個人擠到車廂門口，雙手扒著門框下沿，仰著臉看向寧凡，圓溜溜的眼睛在寧凡臉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按在肋部的手。
「大哥哥，你的身體怎麼樣啦？」
「要去哪裡，需要幫助嗎？」
「……」
小姑娘的打聽沒有任何深意，不過是秉承著善良的關切。
寧凡聞言，立刻問出一個自己十分關心的問題。
「現在是什麼時候，過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