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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副總工程師!

2025-07-07 12:28:10 作者: 筆上生花老書蟲

  李懷德副廠長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車間裡那令人心頭髮緊的沉重氛圍和機器的低吼。

  他幾乎是把自己摔進了寬大的藤椅里,堅硬的藤條硌著後背,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痛感,卻遠不及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指尖觸到那包「大前門」的硬殼。

  煙盒有些癟了,他用力摳了幾下才抽出一支。火柴劃燃,刺鼻的硫磺味短暫瀰漫,隨即被更濃烈、更嗆人的菸草氣息取代。

  灰白色的煙霧打著旋兒升騰,模糊了他鐵青的臉,也模糊了牆上那張「工業學大慶」的宣傳畫。

  煙霧繚繞中,李懷德的思緒卻異常清晰。棒梗……賈梗!這個名字在他舌尖滾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就在不久前,這不過是他下屬車間裡一個普通女工秦淮茹的兒子。

  那個拿著所謂證據要他幫她母親調動工作的半大孩子。他甚至動過心思,想要叫人直接把這個半大孩子毀掉算了,可是棒梗拿出來的「藥」確實吸引了他,讓他有些沉迷。

  後來棒梗給了他一個驚喜,竟然能修理廠里工程師都解決不了的機器。這又讓他想將這個有點本事的小子成為他李懷德在廠里技術力量布局中的一枚好棋。

  可現在?李懷德狠狠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直衝肺腑,嗆得他低咳了兩聲。

  他透過瀰漫的煙霧,仿佛又看到了車間裡那個挺拔而年輕的身影——沉穩得可怕,專業得令人窒息!

  那雙眼睛掃過機器時,如同最精密的探傷儀,能穿透鋼鐵的外殼,洞察那些連王總工那樣的老資格都茫然無措的致命故障!

  「技術大拿……」李懷德無聲地咀嚼著王秘書那句脫口而出的稱呼,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這哪裡是「大拿」?這分明就是一塊價值連城的稀世璞玉,硬生生砸進了他紅星軋鋼廠這口大鍋里!

  他太清楚這種人才的份量了。能修好那些進口的、布滿洋碼子圖紙的精密洋機器的人,有!但鳳毛麟角!

  那些人要麼蹲在部里那些高不可攀的研究所,要麼被那些比紅星軋鋼廠大得多、也重要得多的國防廠、重機廠當成寶貝疙瘩供著,哪裡輪得到他一個軋鋼廠染指?紅星軋鋼廠,在那些真正的工業大廠眼裡,恐怕連挖牆腳的資格都沒有!

  可現在,老天爺把這樣一個人送到了他眼皮底下,送到了楊廠長的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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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德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楊廠長方才在車間裡的態度,那斬釘截鐵的「拆!徹底地拆!」,那鄭重其事的「關乎國家工業發展命脈」,還有那投向棒梗時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倚重……一切都太明顯了。

  楊廠長這棵大樹一旦全力張開枝葉去庇護棒梗,他李懷德那點小心思、那點拿捏人的手段,還夠看嗎?只怕連邊都摸不著了!

  「不行!」李懷德猛地將半截煙摁滅在幾乎溢出來的玻璃菸灰缸里,發出「滋啦」一聲輕響,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

  渾濁的煙霧被粗暴地攪散開。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占據了他的腦海:

  這塊璞玉,必須牢牢地、名正言順地嵌在紅星軋鋼廠的基石上!趁它光芒初綻,還未真正名動四方,引來那些真正巨鱷垂涎之前!趁他李懷德,還能在這件事上擁有足夠分量的話語權之時!

  「咚咚咚!」敲門聲短促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

  沒等李懷德應聲,辦公室的門已經被一把推開,門框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楊廠長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風雷之勢大步跨了進來。

  他臉色沉凝如水,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眉宇間積壓的怒火尚未完全散去,更添了幾分事態緊急的焦灼。

  他身上的藏藍色中山裝似乎還沾著車間裡細微的金屬粉塵,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

  「老李!」楊廠長聲音低沉,卻像重錘砸在桌面上,「事情你都清楚了!棒梗同志……這個年輕人,不得了!」

  他幾步走到李懷德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李懷德,「這種本事,這種眼力,這種擔當!簡直是老天爺給我們廠送來的及時雨!不,是國寶!」


  李懷德立刻站起身,神情同樣凝重:「廠長,我完全同意!剛才我也在想,棒梗同志展現出的價值,遠超我們之前的任何預估!這樣的人才,就是我們紅星軋鋼廠未來發展的核心引擎!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留住!」

  「對!」楊廠長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菸灰缸里的菸灰都跳了一下,「絕不能讓人才寒了心,更不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老李,我的想法是,規格要打破常規!待遇要一步到位!要讓棒梗同志,從根子上就和我們廠融為一體!你看……」

  他目光炯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綁了』!趁現在,趁他還只是個學生,趁外面那些更大的廟還沒嗅到風聲,我們必須把他牢牢『綁』在我們紅星軋鋼廠這艘船上!」

  「綁了」這兩個字,帶著一種老軍人特有的直白和狠勁,在煙霧未散的辦公室里擲地有聲。

  李懷德心頭一跳,旋即湧起一股強烈的共鳴和一絲隱秘的慶幸——楊廠長的想法,與他方才的盤算,不謀而合!

  「廠長英明!」李懷德立刻接話,語速加快,「我完全贊同!不過,棒梗同志畢竟年紀太輕,又還在念書,具體的名分和待遇,怎麼給才能既體現我們的誠意和重視,又合乎規矩,不至於引來不必要的非議和麻煩?是不是……召集大家,開個會,集思廣益,把條條款款都議得明明白白,板上釘釘?」

  他深知這種破格提拔,必須程序完備,才能堵住悠悠眾口,讓棒梗站得穩當。

  楊廠長略一沉吟,眼中精光閃爍:「好!事不宜遲!你立刻通知!黨委成員、幾位副廠長、勞資科長、財務科長、技術科王總工……相關的人,十分鐘內,小會議室集合!今天必須拿出個章程來!」

  命令如山,迅速傳達下去。

  不到十分鐘,厂部小會議室那扇厚重的木門緊緊關閉。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紅星軋鋼廠真正掌握著方向的核心人物。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只有楊廠長低沉而極具壓迫感的聲音在迴蕩,將車間裡發生的一切——棒梗如何神乎其技地快速修復「接觸不良」,又如何憑藉令人匪夷所思的細微觀察,抽絲剝繭般推斷出這台進口滾齒機是布滿「內傷」的陷阱,以及其背後「卡脖子」的險惡用心——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複述出來。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塊沉重的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面,在與會者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當楊廠長說到棒梗那番關於「被人掐著脖子、隨意宰割」、「讓華夏脊樑挺直」的悲憤推論時,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菸頭在菸灰缸里被用力摁滅的「滋滋」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臉色都異常難看,憤怒、屈辱、後怕,種種情緒交織。幾個老資格的副廠長,手指捏。關節發白。

  「……同志們,」楊廠長環視全場,聲音帶著金屬般的鏗鏘。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棒梗同志,用他的技術和敏銳,為我們,甚至是為國家,撕開了一道口子,避免了一場巨大的損失和未來的被動!這樣的人才,百年難遇!更難得的是,他有心氣,有擔當,根子就在我們廠!

  今天召集大家,就一件事:怎麼把棒梗同志,這個我們紅星軋鋼廠未來的『國寶』,用最穩妥、最體面、最牢靠的方式留下來!大家議一議!」

  短暫的沉默後,如同油鍋里滴進了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沒說的!必須留!不惜代價!」主管生產的孫副廠長第一個拍桌子表態,他主管的新生產線差點栽在這個大坑裡,此刻對棒梗的感激和後怕都化作了最堅決的支持。

  「是啊,廠長!這種能看透洋鬼子把戲的人才,比金子還珍貴!放到哪裡都是香餑餑!」另一位副廠長接口道。

  勞資科長老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謹慎地開口:「廠長,各位領導,留是絕對共識。問題是,怎麼給待遇?棒梗同志才十六歲,還在讀書,按現行人事制度,學徒工都算不上。直接給高工待遇,沒有先例,恐怕……阻力很大,也容易授人以柄。」

  他道出了現實的顧慮。

  財務科長老吳也皺著眉頭補充:「是啊,工資級別、福利待遇,都得有章可循。破格可以,但破得太大,審計那邊也不好交代。」

  技術科的王總工一直沉默著,臉上帶著複雜的情緒,有對棒梗能力的震驚和佩服,也有一絲老技術權威被後輩超越的微妙失落。

  此刻,他清了清嗓子,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各位領導,從純技術角度講,棒梗同志今天展現出的水平,特別是那種洞察秋毫、直指核心問題的能力,遠在我之上。


  老實說,那台機器的問題,我帶著人查了一宿都毫無頭緒,他二十分鐘就找到了『接觸不良』,更可怕的是後面那些『聽』、『摸』、『看』發現的深層隱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技術領域,達者為先!我認為,在技術職務上,完全可以突破年齡限制!給他一個足夠高的平台和名分,既是對他能力的認可,也是方便他以後開展工作,調動資源!」

  王總工的話,如同給會議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也定下了一個基調——技術領域,實力說話!

  李懷德一直在冷靜觀察,此刻適時開口,聲音沉穩:

  「王總工的意見很中肯。名分,是給棒梗同志開展工作掃清障礙的關鍵。我看,不如一步到位,聘請賈梗同志為我們紅星軋鋼廠的『副總工程師』!」他特意用了「聘請」這個更具靈活性和突破意味的詞。

  「副總工程師?」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這位置通常意味著廠里技術領域的二把手,僅次於王總工!給一個十六歲的學生?

  「對,副總工程師!」

  李懷德迎向那些驚疑的目光,條理清晰地闡述,

  「第一,這個職位足夠高,能讓他名正言順地參與甚至主導廠里重大技術決策和攻關項目,比如眼前這台滾齒機的徹底『體檢』和後續問題處理,沒有足夠高的位置,他說話的分量就不夠!

  第二,『副總工程師』是技術職務,相對行政級別,它的彈性更大,受年齡、資歷等條條框框的束縛相對小些,更容易操作。

  第三,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表明我們廠對頂尖技術人才破格重用的決心!」

  楊廠長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精光更盛:「好!副總工程師,這個名頭響亮,也夠分量!老李這個提議好!」

  勞資科長老張還在猶豫:「可是廠長,這工資待遇……」

  「待遇跟職務走!」

  楊廠長大手一揮,斬釘截鐵,「既然是副總工程師,那就享受副總工程師的待遇!我記得王總工是一百零五吧?棒梗同志也按這個標準!另外,」

  他看向財務老吳,「技術津貼不能少!每個月再加十五塊的特殊技術津貼!總共一百二十塊!」

  一百二十塊!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這數字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塊的時代,簡直是天文數字!

  「至於他上學的問題,」楊廠長顯然已經通盤考慮過,「完全不是障礙!特事特辦!他這個副總工程師,屬於我們廠『特聘』的高端技術人才!平時不需要坐班,學業為重!

  廠里有重大技術難題、緊急任務,需要他出面解決時,他再來!我們要的是他關鍵時刻頂得上去的真本事,不是把他拴在辦公室里磨洋工!這叫『彈性工作制』!」

  他用了這個在當時極其新穎的詞彙。

  「另外,」楊廠長補充道,目光掃向眾人,「為了解除他的後顧之憂,讓他能安心把這次機器搞好,他的母親,秦淮茹同志,這次配合廠里工作,照顧棒梗同志也很辛苦,給她放三天帶薪假!讓她回去好好安頓家裡,照顧好棒梗的妹妹。這也體現我們廠對人才家屬的關懷!」

  楊廠長這一連串的安排,從破格職務、頂格薪酬、彈性工作到家屬關懷,環環相扣,滴水不漏,既展現了最大的誠意,又巧妙地避開了制度上最硬的壁壘。

  眾人再無異議,紛紛點頭表示贊同。一項關於破格聘請十六歲高中生賈梗為紅星軋鋼廠副總工程師、享受月薪一百二十元待遇的決定,在廠領導層的高度共識下,迅速形成決議。

  會議記錄被鄭重地書寫、傳閱、簽字。一份嶄新的、帶著紅星軋鋼廠鮮紅印章的聘書,被小心地放入一個牛皮紙袋。

  塵埃落定。楊廠長和李懷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和隱隱的興奮。這塊稀世璞玉,終於被他們用最華麗的金絲楠木匣子,暫時「裝」了起來。

  ---

  當棒梗在楊廠長、李懷德和王總工陪同下走進小食堂特意隔出來的單間時,已是午後一點多。

  高強度拆解帶來的疲憊像鉛塊一樣沉甸甸地掛在他的四肢,胃裡更是空空如也,發出輕微的抗議。

  單間裡窗明几淨,桌上擺著幾樣明顯超出普通工人伙食標準的菜餚:一小盆油汪汪的紅燒肉顫巍巍地泛著誘人的光澤,一條清蒸魚冒著熱氣,翠綠的炒青菜,還有一大碗飄著蛋花的西紅柿湯。白米飯的香氣混合著肉香,直往鼻子裡鑽。


  秦淮茹侷促地坐在靠門邊的位置,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這樣的小灶,這樣「領導待遇」的飯食,對她而言是平生第一次。她看著兒子略顯疲憊卻依舊沉穩的臉,心疼和驕傲交織著。

  楊廠長熱情地招呼著:「棒梗同志,辛苦了!快坐快坐!秦淮茹同志,別客氣,動筷子!」

  棒梗確實餓了,道了聲謝便坐下來,端起碗大口吃起來。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油脂的香氣瞬間撫慰了飢腸轆轆的胃。他吃得專注而迅速,補充著消耗殆盡的體力。

  吃到一半,棒梗才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動作一頓,有些懊惱地抬頭:

  「壞了,楊廠長,李廠長,今天學校那邊……」他光顧著拆機器,完全把上學請假這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哈哈!」楊廠長爽朗地笑起來,放下筷子,「棒梗同志,安心吃飯!這點小事,廠里還能讓你操心?早就給你辦妥了!學校那邊,廠辦已經打了招呼,說明了情況,給你請好了假。

  你呀,現在的頭等大事,就是把這台洋機器的里里外外,給它查個底兒掉!其他的,統統不用管!廠里給你兜著!」

  他頓了頓,笑容和藹地轉向旁邊依舊有些緊張的秦淮茹:

  「秦淮茹同志,這幾天你也辛苦了,既要上班,又要操心棒梗。廠里決定,給你放三天假,帶薪!你回家好好休息,把家裡安頓好,照顧好棒梗的妹妹。

  棒梗同志是我們廠的寶貝疙瘩,你是他母親,照顧好家裡,讓他沒有後顧之憂,也是為廠里做貢獻嘛!」

  「啊?放…放假?還帶薪?」秦淮茹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驚喜和惶恐瞬間衝上頭頂,讓她臉頰泛紅,說話都結巴起來,「這…這怎麼行?廠長,我…我沒事的,不用……」

  「哎,這是廠里的決定!」李懷德在一旁微笑著接話,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秦淮茹同志,你就安心接受。棒梗同志乾的活,可抵得上咱們全車間干好幾天呢!你照顧好家裡,就是對他最大的支持。」

  秦淮茹看著兩位廠長真誠的笑容,又看看埋頭吃飯的兒子,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楚猛地湧上眼眶。

  她連忙低下頭,掩飾著瞬間濕潤的眼角,聲音帶著細微的哽咽:「謝謝…謝謝廠長…謝謝廠里……」除了重複感謝,她已不知該說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恩典」,讓她手足無措,卻又從心底里感到一種被尊重的、從未有過的踏實。

  楊廠長滿意地點點頭,目光重新回到棒梗身上,神情變得鄭重起來:「棒梗同志,趁著吃飯,還有個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宣布一下。」

  棒梗放下碗筷,擦了下嘴,坐直身體:「廠長您說。」

  「經過廠黨委和領導班子慎重研究,並一致通過決議,」楊廠長的聲音清晰有力,迴蕩在小小的單間裡,「正式聘請賈梗同志,擔任我們紅星軋鋼廠副總工程師一職!」

  「副總工程師?」棒梗愣住了,饒是他心智遠超同齡人,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高得嚇人的職位砸得有點懵。十六歲的副總工程師?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楊廠長,李廠長,王總工,」棒梗臉上露出真誠的為難,「這個…不合適吧?我太年輕了,資歷、經驗都遠遠不夠,還在讀書,怎麼能擔得起這麼重要的職務,這恐怕難以服眾!」

  他深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驟然被拔到如此高度,未必是福。

  「哎!棒梗同志,你這話就不對了!」楊廠長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魄力。

  「什麼資歷?什麼年齡?在技術面前,這些都是虛的!咱們搞工業建設,搞技術攻關,講究的就是一個『能者為師』!誰能解決問題,誰就是好樣的!誰能讓機器轉起來,誰就夠格站在那個位置上!

  今天上午車間裡那一幕,就是最好的證明!王總工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你解決了!王總工他們看不透的陷阱,你看透了!這就是硬邦邦的實力!技術領域,就得技術說了算!行不行,不是看鬍子長短,是看手上的真功夫!我看你行,廠領導班子都認為你行,這就夠了!」

  楊廠長這番話,擲地有聲,充滿了實幹家的魄力和打破陳規的銳氣。旁邊的王總工雖然臉上閃過一絲複雜,但也誠懇地點點頭:

  「棒梗同志,楊廠長說得對。技術這條路上,達者為先。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這個位置,非你莫屬。以後工作上,我一定全力配合你。」


  李懷德也微笑著補充:

  「棒梗同志,你就別推辭了。給你這個位置,是廠里對你能力的認可,更是為了方便你開展工作。以後廠里遇到技術難題,你這個副總工程師說話、調動資源才名正言順。這也是為了工作嘛!」

  看著眼前三位廠領導殷切而堅定的目光,聽著楊廠長那番「技術說了算」的豪言,棒梗心念電轉。

  巨大的名頭和高薪背後,固然有廠里急於「綁定」人才的私心,但也確實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和平台。

  更重要的是,有「零」這個超越時代的智腦作為後盾,他根本不懼怕任何技術上的考驗。

  而這個「副總工程師」的身份,恰恰是他未來拿出一些超越時代的技術成果時,最好的保護傘和解釋理由——一個技術天才、副總工程師的「靈光一閃」或「潛心研究」,總比一個普通學生的「憑空想像」要可信得多。

  想通了這一層,棒梗臉上的為難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接受和隱隱的銳氣。

  他站起身,鄭重地對楊廠長、李懷德和王總工微微躬身:「既然廠里如此信任,楊廠長和各位領導如此看重,棒梗……賈梗,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好!好!好!」楊廠長連說三個好字,開懷大笑,用力拍著棒梗的肩膀,「這才對嘛!年輕人,就該有這股子銳氣!」

  他示意棒梗坐下,親自拿起茶壺給棒梗續上水,語氣變得更為關切:「棒梗啊,現在你是咱們廠的副總工了,有什麼困難,有什麼要求,儘管跟廠里提!只要廠里能做到的,絕不含糊!廠里就是你堅強的後盾!」

  棒梗心中一動。機會來了!他沉吟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說道:

  「楊廠長,李廠長,王總工,不瞞幾位領導,這次拆解這台進口機器,雖然找出了不少問題,但也讓我深深感到,自己對很多前沿技術的了解,還遠遠不夠。

  特別是涉及到精密製造、材料科學、自動控制這些領域,我們和國外的差距……很大。」他語氣誠懇,帶著強烈的求知慾,「所以,我想請廠里幫個忙。」

  「你說!」楊廠長立刻表態。

  「能不能……幫我搜集一些技術類的書籍和資料?」

  棒梗看著楊廠長,「範圍越廣越好。機械設計原理、金屬材料與熱處理、液壓傳動與控制、電工電子技術,甚至一些基礎的外語工具書……什麼都行。

  我感覺自己的技術功底還有很多欠缺,需要系統性地學習和提高。閉門造車不行,得看看別人走到了哪一步。」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更展現出一個技術尖子永不滿足的進取心。楊廠長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好!好小子!有這股鑽研勁頭,何愁技術不精?這個要求太應該了!沒問題!包在廠里!」

  他大手一揮,對旁邊的王秘書吩咐道:

  「小王,記下來!立刻去辦!通知廠圖書館,把相關技術書籍整理一份清單!聯繫部里情報所,看有沒有最新的外文資料影印本!再去新華書店看看有什麼新到的專業書!

  明天!最遲明天,先給棒梗同志送一批過去!要什麼,給什麼!學習上的事情,廠里全力支持!」

  王秘書立刻掏出筆記本刷刷記錄。棒梗心中一定,有了廠里這個渠道,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獲取大量基礎技術資料,為「零」資料庫中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找到一個合理的「學習」源頭,也為未來可能的「技術突破」鋪平道路。

  午飯在一種充滿期許和振奮的氣氛中結束。棒梗沒有休息,立刻返回了那個如同戰場般的車間。

  巨大的滾齒機如同被肢解的鋼鐵巨獸,龐大的身軀被拆解開來,暴露出內部錯綜複雜的筋骨和內臟。

  車間裡燈火通明,瀰漫著機油、金屬和汗水混合的獨特氣味。棒梗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的帆布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帶領著王總工親自挑選的幾位技術過硬、嘴巴嚴實的老技師,如同最精密的解剖醫生,繼續著這場對真相的「大檢」。

  每一個關鍵部件被小心翼翼地分離、吊裝下來。棒梗的神情專注得近乎神聖,他手中的工具如同肢體的延伸,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穩定。

  他時而俯身,用強光手電筒照射著齒輪嚙合的齒面;時而拿起精密量具,測量軸承的游隙和軸頸的圓度;時而又湊近某些關鍵部位,凝神傾聽內部極其細微的運轉聲響,或是用手指關節輕輕叩擊,分辨著回音的差異。




  但棒梗依舊一絲不苟地執行著「發現」的過程。他引導著身邊的技術人員,指向那些「零」早已鎖定的問題點。

  「張師傅,你看這裡,」棒梗指著主軸驅動箱內,一個巨大的斜齒輪齒根處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被油污掩蓋的淺白色紋路,「用煤油擦乾淨,再用放大鏡看。」

  老技師張師傅依言操作,當他用沾滿煤油的棉紗擦去油污,再用五倍放大鏡湊近觀察時,臉色瞬間變了:「我的老天爺!裂紋!是裂紋!還他媽不止一條!」那細密的、如同蛛網般延伸的疲勞裂紋,在放大鏡下無所遁形。

  「還有這裡,」棒梗又指向滾珠絲槓副的螺母座,「用手摸內側這個安裝面,感覺一下平整度。」

  另一位姓李的技師帶著棉紗手套,小心翼翼地摸索著,臉色越來越凝重:「不平!有輕微的波浪形起伏!這…這加工精度根本不合格!預緊力肯定不均勻,怪不得棒工您說摸著有『跳』感!」

  當拆解到液壓系統,卸下那個結構複雜的比例閥時,棒梗指著閥芯表面:「王師傅,對著光看。」

  王總工親自接過閥芯,對著車間的強光燈仔細查看。只見原本應該光滑如鏡的鍍鉻表面上,赫然分布著星星點點的剝落凹坑,如同生了麻子,坑窪處還帶著細微的卷邊和毛刺!

  「鍍層剝落!這…這閥芯廢了!根本達不到精度控制要求!」王總工的聲音帶著憤怒的顫抖。

  而棒梗之前指出的那處顏色略深的油漬下方,拆開後果然發現了一個磨損嚴重的密封圈,油液里混雜著肉眼可見的細小金屬碎屑。

  那個螺栓上的非正常劃痕,也印證了有人曾試圖粗暴地重新緊固某個鬆動的關鍵部件以掩蓋裝配問題。

  時間在專注的拆解、檢驗和越來越沉重的氣氛中流逝。當夕陽的金輝透過車間高窗斜斜地投射進來,在地面拉出長長的光影時,這台價值不菲的進口滾齒機,終於被徹底分解開來。

  在清理出來的、特意鋪設了乾淨帆布的地面上,一堆被判定為有嚴重質量缺陷或損傷的零件,如同恥辱的罪證般,被分門別類地擺放著。

  有帶著疲勞裂紋的主軸大齒輪,有預緊機構變形的滾珠絲槓螺母座,有鍍層剝落的比例閥芯,有磨損嚴重的液壓密封件和軸承,還有內部水道設計不合理導致局部高溫變形的冷卻泵殼體……每一件都觸目驚心,無聲地控訴著對方的惡意。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圍在這堆「問題零件」旁邊,臉色鐵青,胸膛起伏。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憤怒和冰冷的寒意。這些零件上的瑕疵,有些如齒輪裂紋,在放大鏡下才清晰可見;有些如閥芯鍍層剝落,需要對著強光才能發現;但也有一些,比如那冷卻泵殼體上明顯的、因高溫導致的局部扭曲變形,或者某些鑄造件內部夾雜的大塊砂眼和縮孔,甚至用肉眼就能看出異常!

  楊廠長和李懷德接到消息,匆匆趕到現場。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這堆如同廢鐵般的「罪證」上時,楊廠長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額頭上的青筋隱隱跳動。

  李懷德更是倒吸一口涼氣,指著那殼體上肉眼可見的變形部位,聲音都變了調:「這…這…這他媽是嶄新的進口設備?這簡直是廢品站里淘來的破爛!狗日的洋鬼子!」

  楊廠長蹲下身,拿起那個布滿裂紋的主軸大齒輪,手指用力地摩挲著冰冷的、帶著死亡紋路的齒面,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抬起頭,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聲音卻低沉得可怕,問向棒梗:「棒梗同志,這些東西……我們廠,自己能不能加工出來?能不能替換掉?」

  這才是最核心、最實際的問題!索賠、抗議固然重要,但恢復生產,讓這條寄託了部里厚望的新生產線運轉起來,更是迫在眉睫!

  棒梗沒有絲毫猶豫,語氣沉穩而篤定:

  「可以!廠長。這些零件雖然精度要求高,但並非無法企及。給我一個晚上,我回家根據原設計參數和實際測繪尺寸,畫出加工圖紙,標註好所有技術要求和熱處理工藝。

  明天一早交給加工車間,我們自己的老師傅,完全有能力把它們做出來!精度和質量,我可以把關!」有「零」的輔助,逆向測繪並優化設計圖紙,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好!好!」楊廠長聽到這個肯定的答覆,心中一塊巨石終於落地,連說了兩個好字。

  他看著地上這堆鐵證,眼神銳利如刀:「拍照!多角度拍照!每一個有問題的零件,每一個損傷細節,都要拍得清清楚楚!這些證據,必須立刻整理,上報部里!這是他們欺詐、搞技術封鎖的鐵證!」


  他隨即壓低聲音,對棒梗和李懷德、王總工三人說道:

  「不過,在上報材料里,關於發現問題的人……」楊廠長目光炯炯地看著棒梗,帶著徵詢和保護,「棒梗同志,你的意見呢?現在就把你推到風口浪尖,恐怕……」

  棒梗立刻明白了楊廠長的深意。他現在需要的是相對寬鬆的環境去學習和成長,而不是立刻成為眾矢之的,被各方勢力爭搶或過度關注。

  他毫不猶豫地接口:「廠長,我完全理解。報告裡就說是王總工帶領技術科團隊,在設備拆解大檢過程中,憑藉豐富經驗,發現了這些系統性的嚴重質量問題!我只是在團隊裡協助工作。」

  這個建議正合楊廠長心意。他讚許地看了棒梗一眼,這年輕人不僅技術了得,心思也通透!

  「好!那就這麼辦!王總工,這個『功勞』,暫時由你擔下,對外統一口徑!一切為了大局!」

  王總工神色複雜,但最終鄭重地點了點頭,這既是保護棒梗,某種程度上也是保護他技術科的面子。

  「棒梗同志識大體,顧大局!」李懷德適時地開口,語氣充滿讚賞。

  「不過,該有的獎勵,廠里絕不能含糊!楊廠長,您看,棒梗同志這次不僅修復了緊急故障,避免了停產損失,更關鍵的是,他憑藉高超技術和敏銳洞察,主導發現了這台進口設備的重大欺詐性質量問題,為我們後續的索賠、技術反制乃至自主生產替代件,都奠定了最堅實的基礎!功勞卓著!我建議,廠里特批,給予棒梗同志一次性特殊貢獻獎勵,三百元!」

  三百元!這幾乎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相比於棒梗挽回的潛在損失(天價維修費、停產損失、政治影響)和帶來的巨大價值(避免後續同批設備踩坑、獲得索賠依據、實現關鍵部件自主替代),這三百元獎勵,甚至顯得有些微薄。

  楊廠長沒有任何猶豫,大手一揮:「批了!財務科立刻準備現金!另外,棒梗同志升任副總工後的工資待遇,從這個月開始執行!全廠通報!」

  事情議定,效率極高。

  很快,保衛科幹事帶著相機過來,在技術人員的指點下,對著那堆問題零件「咔嚓咔嚓」地拍照取證,閃光燈在暮色漸沉的車間裡頻頻亮起。

  另一邊,財務科長親自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在楊廠長的示意下,交到了棒梗手中。

  「棒梗同志,拿著!這是廠里對你卓越貢獻的一點心意!以後好好干,廠里絕不會虧待你!」楊廠長用力拍了拍棒梗的肩膀,眼神中充滿了期許和信任。

  棒梗接過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他沒有推辭,坦然道謝:「謝謝廠長,謝謝廠里。我一定盡力。」

  當棒梗和終於從三天帶薪假的巨大驚喜中回過神來的秦淮茹,拖著疲憊卻異常充實的身體走出軋鋼廠大門時,已是華燈初上。

  喧鬧了一天的工廠漸漸安靜下來,晚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面龐。

  秦淮茹緊緊挨著兒子,手裡下意識地按著那個裝著三百元巨款和兒子副總工程師聘書、工資條(上面清晰地印著月薪105元,津貼15元)還有工作證的布包,感覺像在做夢。

  三百塊啊!厚厚的一沓「大團結」!再加上兒子那高得嚇死人的工資……她感覺自己的心一直在嗓子眼砰砰直跳,手腳都有些發軟。

  「棒梗……」秦淮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真實的顫抖,「媽…媽不是在做夢吧?你…你真當上副總工程師了?還…還有這麼多錢?」

  她忍不住又偷偷捏了一下布包里的信封,那堅挺的觸感無比真實。

  棒梗停下腳步,看著秦淮茹激動、惶恐又充滿巨大喜悅的臉龐,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他伸出手,輕輕按在秦淮茹緊緊抓著布包的手上,這個來自鄉下的小女人,在丈夫去世的世界裡,為三個孩子撐起一片天。她雖然懂得不多,但真的對這個家庭無怨無悔。

  看著秦淮茹漂亮的容顏,如今雖然掛著些許風霜,但依然風情不減。

  「媽,」棒梗的聲音溫和而堅定,清晰地傳入秦淮茹耳中,「不是夢。以後,我們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再也不用為了一口吃的,看人臉色了。」

  他的目光越過秦淮茹的肩頭,望向遠處被工廠燈火映紅的夜空,那裡仿佛有更廣闊的天地和更沉重的使命在召喚。

  秦淮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反手緊緊抓住兒子的手,用力地點頭,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有無盡的欣慰和驕傲在胸中激盪。

  路燈將母子倆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空曠的廠區道路上,堅定地指向燈火漸次亮起的城市深處。

  那沉甸甸的布包里,不僅裝著改變家庭命運的基石,更承載著一個少年嶄露頭角的鋒芒,和一個國家在工業荊棘路上奮力前行的沉重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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