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被抽乾。
那五個字落地,不但沒有激起喧譁,反而讓包廂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成淮安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沒有把夾著的菜送進嘴裡,而是慢慢地,一點點地把筷子放回骨碟上。
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這響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成淮安轉過身,正對著劉清明。
那種身為上位者的威壓,不再有任何收斂,如潮水般湧來。
「市政府把這個項目上會的時候,我也很驚訝。」
成淮安開口了,語速很慢。
「魔市雖然家底厚一點,但要一次性拿出這麼多錢,還是有些吃力。」
劉清明垂下眼帘。
他在心裡暗暗算了一筆帳。
按照現在的匯率和魔市的財政收入,這個項目確實是吞金巨獸。
再過十年,魔市一次性拿出十倍的錢都是小意思。
但那個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
機遇這東西,從來不等人。
時不我待。
他不記得大飛機項目是哪一年立的項,但目前確實有點早。
可正因為早,才有更大的可能性。
如果按部就班,歷史只會重演。
既然重生一次,總要改變點什麼。
吳新蕊此時說話了。
她把手裡的牛奶杯輕輕放下,玻璃杯底與桌面接觸,無聲無息。
「成書記,據我所知,你們的造船廠,剛剛拿下大噸位LNG冷藏運輸船的製造。」
她的話鋒銳利,直指要害。
「現在又要上大飛機,這是想要海陸空通吃嗎?」
貪多嚼不爛。
這是官場大忌。
成淮安卻笑了。
他笑得有些狂放,甚至帶著一絲賭徒般的決絕。
「上屆搞金融,我這屆更想搞科創。」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所以我加入了光刻機項目,促進高科技產業帶這個國家戰略的誕生。」
「既然這樣,何不趁著這個大東風,燒他一把赤壁火呢?」
赤壁火。
不成功,便成仁。
這不僅僅是野心,更是魄力。
成淮安的野心顯露無疑。
劉清明終於明白了。
正是這次國家戰略的落地,才讓成淮安有了更大的抱負。
他提前把大飛機項目申報到了發改委。
因為這個項目就是最典型不過的高科技項目。
並且也將與國家的整體發展思路相吻合。
可謂是一專多能,一石多鳥,一步十算。
成淮安沒打算放過他。
他身體前傾,逼視著劉清明。
「劉處長,這是你下來的目的吧?」
躲不過去。
也沒必要躲。
劉清明毫不諱言,坦然地點頭。
「發改委把這個項目放到了部里討論,產業司機械處作為直管單位,需要給出整體意見。」
他頓了頓,迎上成淮安的視線。
「我下來搞調研,就是希望聽到地方的真實想法。」
成淮安一拍桌子。
「我就在這裡,你問。」
這架勢,是要當場辦公。
劉清明有些猶豫。
這裡是飯桌,不是會議室。
而且,還有兩位省部級大佬在場。
「這是公事。」劉清明斟酌著詞句,「是不是明天我去拜訪您,咱們再談?」
成淮安搖搖頭。
「政治人物,哪有那麼多私人時間。」
他看了一眼手錶,又看向劉清明。
「既然說到這裡了,我們先聊聊。」
「你不是趕時間嘛,我成全你。」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是矯情。
劉清明側過頭,看了岳母一眼。
吳新蕊正慢條斯理地用濕巾擦手,感應到他的視線,微微一點頭。
劉清明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成淮安。
既然要談,那就談透。
「成書記,我想知道,你們有多大的決心搞這個項目?」
成淮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似乎在幫他整理思緒。
「你怕它像『運十』一樣夭折?」
兩個字,觸動了無數人的痛點。
那是華夏航空工業永遠的遺憾。
也是魔市人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當年,就在這片土地上,那架飛機曾經飛上藍天,最後卻因為種種原因,無奈下馬。
劉清明沒有迴避這個敏感話題。
「『運十』項目下馬,有多方面的原因。」
他條理清晰,不卑不亢。
「其中最主要的是國家太窮了。」
「而大飛機研製又需投入巨量的資金,在當時不優先發展,我能理解。」
那是時代的局限。
沒人能超越時代。
成淮安點了點頭,似乎認可這個說法。
「這事我們是這麼看的。」
他換了個坐姿,一隻手搭在椅背上,顯得更加放鬆,也更加自信。
「雲州有沒有搞光刻機的基礎?」
他自問自答。
「在這個項目落地前,我們認為沒有。」
「因為它也是一個需要巨量資金投入,且產出緩慢,見效時間很長,對不對?」
劉清明坦然地點頭。
「對,每年十億美刀的投入就不是普通的資金量。」
這是一個天文數字。
對於任何一個地方政府來說,都是沉重的負擔。
成淮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所以你用了另外一個思路來解決。」
「引入國際資本,利用雲州高科來做殼。」
「讓大量的國際頂尖資本加入進來,再進行二次投資。」
「從而改變一個項目的政治背景。」
成淮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結果就是美國人放鬆了警惕,其他企業看到了希望,這才有了目前的局面。」
借雞生蛋。
瞞天過海。
這是劉清明在雲州布下的局。
沒想到,成淮安看得這麼透。
「成書記把我這點小伎倆都看透了。」劉清明並不否認。
在聰明人面前裝傻,是最愚蠢的行為。
成淮安停止了敲擊。
他盯著劉清明的臉,仿佛要看穿這個年輕人的靈魂。
「大飛機項目,能不能這麼搞?」
圖窮匕見。
這才是成淮安今晚真正的意圖。
他想複製雲州模式。
他想用外國人的錢,辦華夏的事。
吳新蕊有些擔心地看著女婿。
成淮安此舉有些咄咄逼人。
這種級別的博弈,稍有不慎,就會掉進坑裡。
但此時,自己是不好說話的。
因為項目與清江省無關。
插手別省的重大項目,是大忌。
劉清明卻沒有在他的逼視下退讓。
他甚至沒有眨眼。
「成書記,我有兩個問題,您能不能回答我?」
反客為主?
成淮安眉毛一挑:「說。」
劉清明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們這個大飛機項目可能會舉全國之力,僅此一家。」
「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十年以上。」
「兩任之內都看不到結果。」
劉清明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您願意嗎?」
政績是官員的命根子。
十年。
意味著成淮安可能早就調離,甚至退休。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種樹的人,往往吃不到果子。
甚至還要背負「勞民傷財」的罵名。
這是對為官者胸襟的終極考驗。
成淮安沒有絲毫猶豫。
「功成不必在我。」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林崢可以,我也可以。」
這不僅是回答,更是向林崢的隔空叫板。
也是一種政治宣言。
劉清明心頭微微一震。
這個時代的官員,確實有一股子勁。
一股子為了國家,敢於犧牲個人利益的勁。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一旦引入外資,就要按國際規則來運行。」
「但又不能失去主導權。」
「這需要很高明的商業智慧,具有一定的國際視野,但又心向我黨。」
劉清明的話鋒一轉,變得犀利起來。
「成書記,您能支持這種運營思路嗎?」
這是一個極其敏感的問題。
既要利用資本,又要控制資本。
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就會被扣上「國有資產流失」或者「喪失主權」的帽子。
成淮安陷入了沉思。
包廂里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自己的秘書輕輕添茶的水聲。
過了許久,成淮安才抬起頭。
「雲州高科的運營是交給了一個專業團隊?」
這個問題,不是問劉清明的。
他是看著吳新蕊問的。
吳新蕊知道,該自己出場了。
她放下手中的濕巾,坐直了身體。
「對,政府只是在董事會保持話語權。」
「相信魔市的代表也向你匯報過。」
「我們通過一支多國籍的管理團隊來運營,儘量減少其中的官方色彩。」
吳新蕊的聲音平穩而有力。
「從表面上來看,雲州高科和國內所有的政府性投資機構都不一樣。」
「我們不追求絕對控股。」
「我們會在規則內與所有的股東進行協商。」
「這樣做的好處是讓西方投資者直觀地看到我們的誠意,打消他們投資的顧慮。」
「正是雲州高科的這一特點,才讓更多的投資商願意來到華夏。」
這是一次教科書般的解釋。
既說明了操作手法,又闡述了政治正確性。
成淮安聽得很認真。
他時不時點點頭,似乎在印證自己心中的想法。
「我看了代表的報告,所以才會產生這種想法。」
他嘆了口氣,有些感慨。
「的確,這種運營是我們前所未有的。」
「政府需保持高度地冷靜。」
「不是一個控制者,那就要成為一個服務者。」
服務型政府。
這個概念在後世耳熟能詳,但在當下,卻還是個新鮮詞。
劉清明適時地補了一刀。
「成書記,這才是最大的難點。」
「體制內的幹部,很難在自身的身份與企業的身份之間做到平衡。」
「一旦事情不能如願,就有可能想到用行政命令的手段去干預。」
「這種事情只要有一次,就會讓我們所有的工作付諸東流。」
信任建立起來如抽絲,毀掉卻如山崩。
國際資本是敏銳的,也是脆弱的。
一旦發現政府的手伸得太長,他們會跑得比兔子還快。
「所以這個人選非常關鍵。」劉清明總結道。
成淮安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狡黠,也帶著一絲欣賞。
「我明白了。」
他指了指劉清明。
「你不給我答案,是因為你並不看好我們。」
激將法。
劉清明不上當。
「不,我需要更多的調研來做出判斷。」
嚴謹。
滴水不漏。
成淮安收斂了笑容。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看著劉清明,就像看著一塊稀世珍寶。
「你來主持這個項目吧。」
「我現在更加看好你了。」
「單位級別正廳,但你先下來,以副廳主持工作。」
成淮安舉起兩根手指:「兩年之內,我保你上實職正廳!」
一句話,石破天驚。
吳新蕊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
劉清明也愣住了。
這是今晚,成淮安發出的第三次邀請。
第一次是喝酒。
第二次是搭班子。
第三次,直接給出了具體的職位。
大飛機項目的負責人。
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誘惑。
一旦成功,這就是青史留名的功績。
哪怕失敗,也是一段波瀾壯闊的人生。
成淮安沒有開玩笑。
他的眼神里,燃燒著一種名為「求賢若渴」的火焰。
這一刻,就連劉清明的心裡也被觸動了。
因為他知道,對方是認真的。
而且成功率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