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劉清明才結束在市政府的調研工作。
他回到下榻的西城賓館,陳默和唐芷柔也跟了進去。
三個人在他的房間裡,對今天的工作進行了一番匯總。
劉清明聽完兩人的匯報,並沒有立刻做出評價,而是給他們布置了新的任務。
「根據這兩天收集到的資料,還有和相關人士的對話,你們倆合作,拿出一份初步的報告出來。」
這是為了鍛鍊他們的工作能力,否則這種報告,劉清明自己半個晚上就能寫好。
陳默和唐芷柔並沒有因為要加班而叫苦。
兩人反而十分激動,像是接到了什麼光榮的任務。
「好的,劉主任,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您放心,我們一定寫好!」
他們興高采烈地抱著資料,回自己房間加班去了。
劉清明看著兩個年輕人充滿幹勁的背影,不禁搖頭失笑。
這年頭的小年輕,真是單純又可愛。
隨便夸兩句,給個機會,就跟打了雞血一樣,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
哪裡像他前世,人人都喊著躺平,各種職場PUA的話術,早就不好使了。
他收拾了一下,獨自一人乘坐電梯,去了吳新蕊所在的頂層。
這一整層,都是專供省部級以上領導才能入住的豪華套間。
至於更頂級的總統套房,那是為更高級別的領導準備的。
吳新蕊白天在論壇會場用完餐,又馬不停蹄地返回會場,做了兩個小時的接待工作。
她這次來魔市,行程安排得非常緊湊,每一分鐘都要抓緊利用。
因此,當劉清明敲響房門時,吳新蕊也才剛剛回到房間沒有多久。
開門的是她的大秘段穎。
看到是劉清明,段穎趕緊讓他進來。
「段姐。」劉清明先笑著打了個招呼。
然後,他衝著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的吳新蕊叫了一聲。
「媽。」
吳新蕊笑咪咪地抬起頭,對他點了點頭。
「快坐。」
劉清明很自然地在她身邊的沙發上坐下。
「您今天收穫如何?」
吳新蕊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姿態優雅。
「有幾個意向,已經交給下面的同志去具體落實了。」
劉清明好奇地問:「大概多大金額?」
吳新蕊的口吻很隨意,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幾個億吧,沒仔細算。」
劉清明忍不住失笑。
「您現在對幾個億的項目,已經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雲州過去一年的招商引資,至少翻了幾個番吧。」
吳新蕊的笑容裡帶上了一絲欣慰。
「你不提醒我,我都沒特別感覺到。確實,去年雲州和其他幾個地市的實際引進外資,都有了一個很大的增長。」
「特別是計算機相關的產業,這都要得益於國家戰略的落地。」
「我們現在談項目,甚至還要進行一番挑選,以免破壞了國家的整體戰略布局。」
劉清明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其實吧,也沒必要這麼挑剔。最符合條件的放到雲州,稍微差那麼一點的,可以放到別的地方嘛,比如林城也可以啊。」
吳新蕊斜了他一眼,笑意更濃。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不忘給自己的家鄉拉投資,你這人,還真是怪好的。」
劉清明也笑了。
「誰不盼著自己的家鄉好呢?」
聽到「家鄉」兩個字,吳新蕊的笑意減淡了幾分,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誰不盼著自己的家鄉好呢?」
劉清明知道,她又想到了自己是個孤兒,可能連自己的家鄉在哪都記不得了。
他立刻岔開了話題。
「媽,今天陳市長又跟我提起了您的任職方向。您對擔任魔市市長這個職位,是不是真的毫無興趣?」
吳新蕊搖了搖頭,神色平靜。
「我對到哪裡任職,並不想強求。到了我這個位置,去向已經是中央要通盤考慮的問題了。」
「如果組織上決定讓我來這裡任市長,我也不會推辭。但要我去鑽營走關係,那是絕不可能的。」
劉清明點點頭。
「我明白了。」
這才是他所敬佩的吳新蕊,有著自己的政治堅持和底線。
吳新蕊看著他,話鋒一轉。
「那天和成書記對話,我感覺他對你的興趣,可比對我高多了。讓我來魔市,恐怕主要目的,其實是為了挖你。」
劉清明沒有否認,坦然承認。
「陳市長想讓我來負責大飛機項目。」
吳新蕊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困難不小吧。」
「不小。」劉清明說,「他們想從國外挖人,有經驗的飛機設計師,還有經驗豐富的製造工程師。」
吳新蕊立刻想到了什麼。
「就像你在德國乾的那樣?」
劉清明搖搖頭。
「不一樣。這次的事情,基本沒有可能性。我會先和卡爾談談,看看他是什麼判斷。如果連他都覺得不行,那這條路就徹底堵死了。」
「到時候,就只能一門心思搞自研,做好奮鬥十幾年的心理準備。」
吳新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件事情,你要有自己的判斷,不要受到任何人的影響。」
劉清明鄭重地點頭。
「我知道。其實我一直沒有改變過自己的想法。現在小璇和我在京里生活得很好,她還有學業要完成。至少在這之前,我們不會考慮去外地工作。」
吳新蕊的嚴肅化為柔和。
「我也是這個意見。既然你有自己的主意,那就再好不過。你們剛剛有了孩子,確實需要一個穩定的生活環境。」
劉清明心中一暖。
「謝謝媽的理解。」
吳新蕊笑著說:「我又沒說一定要來魔市。就算我真的來了,你也沒有必要非得跟著我一起工作。畢竟我們有這樣的關係,你和我一起工作,閒話免不了。」
劉清明立刻表態。
「我才不在乎什麼閒話呢。我就想在您的領導下工作,踏實。」
吳新蕊被他這句話逗得笑出了聲,心情十分愉快。
「這話我愛聽。不過,在你的直屬領導面前可不要這麼說。」
「那哪能呢,我精著呢。」劉清明也跟著笑。
吳新蕊指了指他。
「這我信。小璇現在被你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你說什麼她都信。」
「那不是忽悠,那是小璇疼我,主動滿足我做為男人的那點小面子。我倆這是相互逗趣,生活情趣。」
吳新蕊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實和燦爛。
「你們倆年輕,現在又有了蘇蘇,營造一個好的家庭氛圍是應該的。只是,辛苦你母親了。」
「我媽她樂在其中呢。」劉清明說,「盼了多少年,總算當上奶奶了。我要是不讓她來帶孩子,她才不樂意呢。」
吳新蕊感慨道:「有你母親在,我才真正能放心。我看得出來,她是真把小璇當成親閨女在疼。」
「那是,我現在的家庭地位都直線下降了。」劉清明故作委屈,「媽,您看,您雖然少了個女兒,但多了個兒子,您不虧。」
吳新蕊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我賺到了!」
躲在陽台打電話的段穎,聽到自家老闆這許久未聞的爽朗笑聲,心裡十分感慨。
她在成為吳新蕊大秘的時候,劉清明還不是吳新蕊的女婿。
那個時候,吳新蕊對於這位曾經的秘書兼准女婿,就已經抱有極大的好感。
雖然劉清明之後再也沒有回到吳新蕊的直接領導下工作,但兩人的感情卻越來越好,直到他結婚生子,這種親情也越來越深厚。
段穎親眼見證了吳新蕊在性格上的變化。
工作上,她依然是那個雷厲風行、要求極高的省長。
但私下裡,整個人卻變得柔和了許多。
這種變化,無疑是來自於眼前這個年輕人,和他所帶來的那個完整而溫暖的家。
屋裡的兩人已經換了話題,劉清明的聲音隔著陽台門清晰地傳入耳中。
「媽,有件事,我得向您匯報一下。」
劉清明的口吻變得認真起來。
「您聽完之後,再決定生不生氣,行嗎?」
吳新蕊的笑容不減,她是什麼人,立刻就聽出了弦外之音。
「你鋪墊了這麼久,看來這件事情肯定很嚴重。」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但是,你已經解決了,對不對?」
劉清明坦然道:「我可不是為了這件事才特意來找您的。事情確實已經解決了,也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但我還是要告訴您,因為,我不想瞞著您,更不希望您從別人的嘴裡聽到這件事。」
吳新蕊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說吧。」
劉清明便把馮輕窈的事情,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
隨著他的講述,吳新蕊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聽到一半,她就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等劉清明說完,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問道。
「這位女同志,現在是怎麼安排的?」
「我請明遠哥出面,向省委組織部要的人。希望能把她放到雲嶺鄉去,那裡的主要領導也是一位女同志,可以讓她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下得到一些鍛鍊。」
吳新蕊輕輕頷首,她的思緒似乎飄遠了。
「我非常了解她的感受。當年我在鄉里工作的時候,也遭遇過類似的騷擾。」
劉清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吳新蕊似乎回憶起了什麼:「是小璇她爸,還有盧東升,讓我最終擺脫了困境。當然,我的性格,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護自己。那個女孩的性子,可能軟了一些。如果能去雲嶺鄉,在一位女領導手下工作,或許會有所改變。」
劉清明忍不住問:「媽,您當時……也有過魚死網破的決心嗎?」
吳新蕊的回答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但我會通過組織途徑進行表達,絕不會放任事情惡性發展。在當時,盧東升代表的,就是組織。」
劉清明肅然起敬。
「我明白了。謝謝您的理解。」
吳新蕊擺了擺手。
「不管怎麼樣,她最終能不能走出來,還得靠她自己。你和小璇也不可能包辦她的一切。」
劉清明點點頭:「我倆是因為她的案子才結識的,所以對她,總歸有一些特殊的感情。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其他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吳新蕊對此表示認可。
「這樣就很好了,你們採取的方式也很靈活,很穩妥。」
她話鋒一轉,重新回到了省長的角色。
「但這件事,應該要引起我們的警惕。我會和林書記商量一下,專門針對幹部子弟的教育問題,下發一份文件,希望能得到各級單位的重視。」
劉清明對此並不樂觀。
「很難。從過往的經驗來看,幹部落馬,有不少都是緣於家屬。配偶或是子女的行為不規,最終把自己也拖下了水。真正能做到嚴於律己,同時家屬也能夠安分守己的,太少了。」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有效監督的社會環境。」
吳新蕊深有同感地嘆了口氣。
「是啊,這個問題,中央三令五申,但總是收效甚微。現在的社會環境也與過去截然不同,到處都充滿了誘惑。」
劉清明接著說:「所以,最終還是得靠法制建設和黨內監察工作的不斷完善。」
吳新蕊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里的重點。
「紀委工作,會隨著國家經濟的發展,變得越來越重要。」劉清明說。
吳新蕊的表情變得有些深沉。
「你不會是想去紀委吧?」
劉清明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吳新蕊凝視著他,緩緩點頭。
「你說得很對,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就在這時,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吳新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接通了電話。
「玉成?」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吳新蕊的表情微微一變。
「我和清明在談工作,你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