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
劉清明坐在椅子上,後背挺得像一根鋼筋,但他感覺不到絲毫的僵硬。
大腦里的轟鳴聲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蜀都省。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
副廳級。
這幾個詞,每一個都重若千鈞,組合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今年還不到二十九歲。
這個年紀的副廳,放眼全國,也是鳳毛麟角,屈指可數。
更何況,是省委組織部這樣的核心要害部門。
這已經不是坐火箭了,這是直接綁在了洲際飛彈上。
可飛彈的目標,卻是遙遠的西南內陸。
趙小棠一直靜靜地觀察著他。
她見過太多在任命面前失態的幹部,有的欣喜若狂,有的捶胸頓足。
但劉清明很不一樣。
從最初一瞬間的震驚之後,他迅速恢復了平靜,只是那份平靜之下,似乎壓抑著驚濤駭浪。
這年輕人,定力驚人。
趙小棠心裡給出了評價。
「劉清明同志,你有什麼想法嗎?」她開口打破了沉默。
劉清明緩緩抬起頭,他能感覺到自己臉部肌肉的僵硬。
他嘗試活動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有些……意外。」
他選擇了最平實的詞語。
「我以為,培訓結束後,會留在部委的某個單位。」
這話說得很坦誠。
無論是他自己,還是岳母吳新蕊,甚至是林崢書記,大概都是這麼預估的。
在發改委產業司機械處的位置上,他已經做出了成績,按部就班,再上一步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去地方,而且是去蜀都,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判。
「你不想去地方工作?」趙小棠的問話很直接。
「不是。」劉清明立刻搖頭,「服從組織安排,是黨員的基本原則。只是……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趙小棠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她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輕輕吹了吹熱氣。
「你在黨校的春季班,還有幾天畢業。這幾天,好好考慮一下。」
「組織上希望每一位幹部,都能心情舒暢地走上新的工作崗位,不帶著情緒上任。」
「到時候,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
劉清明站起身,對著趙小棠微微躬身。
「感謝組織的關懷,我一定認真考慮。」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走在組織部安靜的走廊里,劉清明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沉重而有力。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一扇窗戶前,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
京城的繁華,就在眼前。
而他,卻可能要告別這裡,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推動?
目的是什麼?
一個個巨大的問號,盤旋在他的腦海里。
……
趙小棠辦公室里。
劉清明走後,她拿起桌上固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盧部長,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嗯,談完了?」
「談完了。和他說了組織上的初步安排。」趙小棠匯報導。
「他什麼反應?」
「很困惑。」趙小棠實話實說,「他以為會留在部委。」
電話那頭的男人,正是盧東升。
他似乎笑了笑:「困惑就對了。這個年輕人,順風順水慣了,總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這個彎,要看他自己能不能轉過來。」
趙小棠有些不解:「盧部長,我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一定要把他放到蜀都省?以他的履歷和能力,在部委應該會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盧東升的聲線變得嚴肅起來。
「小棠,你看過他從警官大學畢業後,一直到今天的所有履歷。你難道沒有發現,他身上最突出的一項能力是什麼嗎?」
趙小棠沉吟片刻。
「綜合能力很強,學習能力,執行力,都堪稱頂尖。」
「不。」盧東升否定了她,「他真正強大的是破冰能力。」
「破冰?」
「對。從林城到雲嶺鄉,再到部委,他每一次履新,面對的都是錯綜複雜的局面,甚至是死局。但他總能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精準地找到突破口,撕開一道裂縫,然後把整個局面盤活。」
盧東升繼續說道:「他在部委的工作很出色,為國家科技發展做出了貢獻,這一點誰都不能否認。但我依然認為,那不是最適合他的戰場。地方,才是他施展能力的最佳舞台。」
趙小棠瞬間明白了什麼。
「您的意思是,蜀都的局面……」
盧東升毫不否認:「蜀都省的政治生態很複雜,舊有的勢力盤根錯節,水潑不進。沒有一把快刀,誰去了都很難打開工作局面。」
「劉清明,就是我們選定的這把刀。」
盧東升的話,讓趙小棠感到一陣心驚。
「可是,他一個人下去,級別雖然是副廳,但畢竟年輕,根基又不在蜀都,面臨的困難恐怕是空前的。」
「沒有難度,這個任務也輪不到他手上。」盧東升的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看著吧,他會完成任務的。」
趙小棠苦笑了一下。
「他現在還沒答應呢,您未必太樂觀了。」
「他會的。」盧東升篤定地說,「我相信他不會拒絕。因為這個人,不會樂意在一個平靜的局面下,活得安安穩穩,可能他自己都未必了解自己的這份心。」
盧東升笑了笑:「但我知道。」
……
劉清明驅車離開組織部大樓,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調轉方向,開往黨校。
岳母吳新蕊的課,也快結束了。
車窗外,京城的晚高峰已經初現端倪,車流開始變得擁堵。
劉清明的心,也像這路況一樣,堵得慌。
他一遍遍復盤著剛才和趙小棠的對話,試圖從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但他失敗了。
趙小棠的話滴水不漏,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車子停在黨校門口,劉清明沒有下車,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很快,吳新蕊的身影出現在校門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劉清明的車,徑直走了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怎麼今天等在外面?」吳新蕊一邊關上車門,一邊隨口問道。
劉清明沒有馬上發動車子。
他轉過頭,看著吳新蕊,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媽,組織部找我談話了。」
吳新蕊的動作一頓,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麼說?」
「調我去蜀都省。」劉清明緩緩吐出幾個字。
吳新蕊愣住了。
「蜀都?什麼職務?」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兼青干處處長。」
「什麼時候?」
「畢業後。」
車廂里陷入了死寂。
吳新蕊的震驚,絲毫不亞於劉清明。
她比劉清明更懂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
「這……太快了,也太……突然了。」
兩個人都以為,劉清明會在部委再沉澱幾年,積累資歷和人脈。
這個任命,完全打亂了所有的規劃。
劉清明苦笑了一下。
「我當場就懵了。我沒有立刻答覆,只說需要考慮一下。」
「考慮一下也好。」吳新蕊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件事,處處透著不尋常。清明,你覺得是誰在背後推動?」
劉清明深吸一口氣。
「我不知道。但您還記得嗎?之前盧部長讓您考慮去蜀都工作的事情。」
吳新蕊的身體微微一震。
她瞬間將兩件事聯繫了起來。
「你是說……這更像是盧東升的手筆?」
「您不覺得嗎?」劉清明反問。
吳新蕊的眉頭緊緊鎖起。
「從他讓你帶話給我,提到蜀都省開始,我就隱隱有種感覺。現在看來,這種感覺被證實了。這件事,十有八九與他有關。」
「媽,我怎麼感覺……自己好像被他給算計了?」劉清明說出了心裡的憋悶。
吳新蕊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
「不光是你。這件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她轉回頭,看著劉清明。
「晚上吃完飯,去一趟林書記家裡吧。這種大事,必須聽聽他的意見。」
劉清明點了點頭。
這也是他來接吳新蕊的目的。
他需要一個能為他撥開迷霧的指路人。
車子重新啟動,去央視接下班的妻子。
回到家,母親王秀蓮已經做好了晚飯。
飯桌上,劉清明和吳新蕊都默契地沒有提這件事,氣氛和往常一樣溫馨。
吃完飯,劉清明便載著妻子、女兒和岳母,一同前往林崢的家。
到了林家,林崢的愛人周雪琴熱情地接待了他們。
蘇清璇帶著女兒劉蘇蘇,和周雪琴一塊兒在客廳里玩耍,笑聲不斷。
而林崢,則帶著劉清明和吳新蕊,走進了書房。
書房的門一關上,外面的歡聲笑語便被隔絕。
林崢請兩人坐下,然後坐在主位上,看著劉清明。
「我還想,你會什麼時候來找我。沒想到這麼快。」
他的開場白,讓劉清明心裡一凜。
林書記……已經知道了?
「林書記,今天下午,組織部找我談話了。」劉清明也不再繞圈子,直奔主題。
「想讓我去蜀都。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林崢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嗯,我知道了。」
他的反應很平淡,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我本來是想,讓你在部委再幹上幾年,到零八年左右,再考慮下地方的事情。沒想到,會這麼早。」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林崢並不諱言。
他說:「工信部會在四月份正式掛牌,你的青干班結束後,擬定出任裝備二司副司長兼重大裝備辦公室主任。」
林崢說出自己的考慮:「國家重大技術裝備方面,有著很大的空缺,我第一時想到了你。」
劉清明說:「陸司同我講的時候,也透露了這個意思,為此,我在黨校學習期間,專門研究了這方面的課題。」
林崢的語氣有些惋惜:「是啊,從你操作光刻機和大飛機兩個項目的過程來看,未來國家重大裝備引進,需要一個腦筋靈活,不拘一格的人材,如果你不能上任,我就要傷腦筋了。」
劉清明說:「我也沒想到。媽說,這件事可能是盧東升部長在背後推動,您覺得呢?」
林崢放下茶杯,看向吳新蕊。
「新蕊同志,你也是這麼認為的?」
吳新蕊點了點頭:「有這個可能。但是我不明白他這麼做的用意。」
林崢的目光又轉向劉清明。
「清明,你知道,他當初為什麼希望新蕊同志去蜀都省嗎?」
「為了……更好地配合部委的工作?」劉清明猜測道。
林崢搖了搖頭。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怎麼可能如此大動干戈?」
吳新蕊的反應極快,她立刻捕捉到了關鍵。
「難道是……蜀都省本身,被中央關注了?」
林崢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蜀都省有沒有問題,現在還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是,新蕊同志,讓你去蜀都擔任一把手這件事,不僅僅是盧東升一個人的意見。」
「他還沒那麼關鍵。」
吳新蕊心頭巨震。
「是……組織上的通盤考慮?」
「我了解了一下。」林崢緩緩說道,「目前,支持你去的意見,已經占據了多數。我個人,也是這個意思。」
他看著吳新蕊,一字一句地說道。
「新蕊同志,可以肯定,你這次如果下去,會面臨很大的困難。你要有一個充分的思想準備。」
聽到「困難」兩個字,吳新蕊的眼裡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亮起了光。
那是一種屬於強者的,迎接挑戰的光芒。
「我明白了。如果組織上真的決定讓我去,我會全力以赴。」
林崢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劉清明的身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清明,你先一步赴蜀,其實……是一件好事。」
劉清明的心猛地一跳。
「林書記,您的意思是……我去打頭陣?」
林崢看著他,眼神深邃。
「事到如今,坦然接受吧。我雖然可以幫你說話,讓你留在京城。但聯想到新蕊同志的任命,我認為,你應該去。」
「去為她,也為未來的大局,蹚開一條路。」
書房裡,一片安靜。
劉清明看著林崢,又看了看身旁的岳母。
他腦海中所有的困惑、不解、憋悶,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原來,他不是被流放的孤軍。
他是即將奔赴戰場的先鋒。
他的眼神變得堅定了許多。
「林書記,我明白了。」
「我聽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