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都省省會榮城。
城中心商業區,省委大院主樓。
06年春節過後的第一次常委會即將召開。
一樓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省委常委、省委副書記、省長嚴克已邁步走入。
皮鞋踩在金屬轎廂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側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省委常委、榮城市委書記趙凌峰快步走來。
趙凌峰的秘書落後半個身位,手裡緊緊抱著一疊文件夾。
兩人在轎廂中央站定。
趙凌峰轉頭看向嚴克已,微微點頭致意。
嚴克已頜首回應。
兩人都沒有開口。
秘書最後擠進電梯,伸手按下四樓的按鍵。
轎廂微微一震,開始勻速上升。
封閉的空間裡,只有機械運轉的細微嗡鳴。
叮的一聲輕響。
四樓到了。
金屬門緩緩打開。
趙凌峰往後退了半步,讓出通道。
嚴克已率先邁步走出電梯。
趙凌峰立刻跟了上去。
走廊里舖著厚實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
嚴克已腳下放慢了節奏。
趙凌峰藉機快走兩步,與嚴克已並肩而行。
「省長,好消息。」
趙凌峰壓低嗓音,打破了走廊的安靜。
「發改委批准了我們引進世界先進水平盾構機的申請。」
嚴克已腳步一頓。
整個人停在走廊中央。
「批覆拿到了?」
趙凌峰從身後的秘書手裡抽出一份紅頭文件。
雙手遞了過去。
嚴克已接在手裡。
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視線落在右下角的落款和公章上。
國家發改委產業司機械處。
處長簽字欄里,龍飛鳳舞地簽著三個字。
劉清明。
嚴克已將文件合攏,遞還給趙凌峰。
「太好了。」
「有了盾構機的引進,咱們的地鐵一號線就能順利進行。」
嚴克已繼續向前走。
「你們想好了,與哪家公司接洽嗎?」
趙凌峰將文件遞給秘書,緊緊跟上。
「發改委給了我們一些建議。」
「我們從中進行了研討,專家一致認定,德國海立克公司最佳。」
嚴克已偏過頭。
「這是發改委的建議?」
趙凌峰點頭。
「對,他們的理由很充分。」
「過去兩年,我們與德國方面的經貿往來顯著提升。」
「兩國關係良好,企業之間的交流頻繁。」
「鐵道部前年和去年進行了兩次大規模高鐵項目招標,德國西門子都是重要的合作方。」
趙凌峰越說越流暢。
「前年清江省雲州市和德國蔡司公司簽訂協議。」
「引進了世界先進水平的光刻機。」
「去年結出碩果,如今已經在海外引起了強烈反響。」
「被專家譽為教科書級的商業併購案。」
嚴克已靜靜聽著。
趙凌峰繼續補充。
「在此之後,一大批德國先進位造企業進入華夏。」
「光是落戶雲州華德工業園的就達到了一百多家。」
「其中不乏世界知名企業。」
「發改委推薦德國海立克,應該就是這個原因。」
嚴克已輕輕嘆了口氣。
「前幾年清江省突然發力。」
「先是在抗疫中大放異彩。」
「後來又突然進軍半導體產業,一舉拿下多個大項目。」
「甚至與滬市合作,打造沿江高科技產業帶。」
「並成功得到中央的關注,最終形成了國家戰略。」
嚴克已轉頭看向趙凌峰。
「這讓我們蜀都多年的發展,一下子落後了。」
「凌峰同志啊。」
「榮城的基礎不差,你的能力我也看在眼裡。」
「你能不能學習雲州的黃文儒書記,也給我放個衛星啊?」
趙凌峰面不改色。
「省長,我一直在研究雲州的一系列動作。」
「黃書記親赴德國,與各方面洽談,最終促成光刻機落地。」
「我受益匪淺。」
嚴克已微微側身。
「你也準備去一趟德國?」
趙凌峰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我和黃書記聯繫了一下。」
「他告訴我,海立克公司的代表正在雲州考察。」
「他可以幫我引見。」
「我打算明天就過去。」
嚴克已微微點頭。
「也好,先接觸一下,看看對方的意向。」
「省里也要準備好招標方案。」
「文件上,發改委要求我們按國際標準引進。」
「你和黃書記商量一下,看看採取什麼形式比較好。」
趙凌峰挺直腰板。
「一定按省長的指示辦。」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朝著走廊盡頭的會議室走去。
距離會議室大門還有十幾米。
側後方傳來一個清朗的男聲。
「省長,趙書記。」
嚴克已停下腳步。
轉過身。
省委常委、組織部長曾中信正大步走來。
嚴克已微微頷首。
「中信同志。」
趙凌峰也側過身子打招呼。
「曾部長。」
曾中信走近,視線直接落在了趙凌峰秘書手裡的文件上。
紅頭文件的邊緣露在外面。
「你們知道吧。」
曾中信指了指那份文件。
「這位劉清明劉處長,現在是我們蜀都省的幹部了。」
嚴克已眼中一亮。
視線停在曾中信的身上,他開口問道。
「這個劉清明?」
「他在哪?」
曾中信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今天報到的。」
「楊磊陪同去了金川,應該在路上了。」
嚴克已聽到金川兩個字,臉上的肌肉微微一抽。
「什麼職務?」
曾中信吐出幾個字。
「金川州委常委、茂水縣委書記。」
走廊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趙凌峰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涼氣。
嚴克已腦海中迅速盤算。
一個在部委手握重權、能直接影響省級重大項目的實權處長。
一個在清江省留下無數政績的猛人。
居然被扔到了全省最窮的金川州?
還是去當一個貧困縣的縣委書記?
這完全不符合常規的幹部任用邏輯。
嚴克已沉下臉。
「這樣一個人材,怎麼放到茂水去了?」
曾中信壓低嗓音。
「這是中組部直接安排的。」
「按慣例我們省委是不會反對的。」
「為了安排他,茂水縣也做了一些調整。」
「好在問題不大。」
嚴克已加重了發音。
「什麼問題不大,我看問題不小。」
「如果按你說的,這位劉處長,在下到地方前,所做的最後一項批示,可能就是我們省的項目。」
「怎麼能把他放到金川呢?」
曾中信面露無奈。
「省長,我打聽了一下。」
「本來安排他到組織部任副部長,兼青干處的。」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又改變方向調到了下面。」
「我們也不好說什麼。」
「雖然他是省管幹部,但畢竟是部委下來的。」
「這裡面有什麼內情,現在誰也不知道啊。」
嚴克已陷入沉思。
部委空降。
臨時改派。
直接下放到最艱苦的地區。
這背後絕對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推動。
是針對劉清明本人的考驗?
還是針對蜀都省某個利益集團的布局?
趙凌峰在一旁突然插話。
「就算下到下面,也沒必要放到茂水縣吧。」
「來榮城,把開放區交給他,是不是更合適?」
趙凌峰的算盤打得很響。
劉清明在發改委的人脈和資源,正是榮城急需的。
只要把人弄到榮城,那些大項目、大資金還愁不來嗎?
曾中信搖了搖頭。
「晚了。」
「文件已經發到了地方。」
「現在追回來,不合適吧。」
趙凌峰不甘心。
「沒有正式報到就不算事實。」
「我看可以試一試。」
嚴克已嘴唇微動,剛想開口。
站在他身後的大秘江濤突然上前一步。
湊到嚴克已耳邊,極輕地吐出一句話。
嚴克已的表情瞬間變了。
原本想要爭取一下的念頭,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站直身體。
恢復了平靜。
「既然形成了文件,就不要隨便再改了。」
「這件事,以後再說。」
嚴克已轉過身,看向走廊的另一頭。
「老書記快到了。」
「我們進去吧。」
曾中信和趙凌峰對視一眼。
兩人都敏銳地捕捉到了嚴克已態度的轉變。
江濤到底說了什麼?
沒人敢問。
三人默默走向會議室大門。
走廊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誰都清楚。
這也許是老書記在蜀都任上的最後一次常委會了。
權力的交接即將開始。
而劉清明這個不速之客的突然空降,會不會是某種信號?
眾人心照不宣,各懷思量。
走進這間代表蜀都省權力中樞的會議室。
....
另一個方向。
金川自治州首府,若蓋市。
這座常住人口不到八萬的西部小城,蜷縮在群山環抱的盆地之中。
經濟發展程度在全省所有的地級市中常年墊底。
城建水平極度落後。
州委大院是一片建於六十年代的紅磚樓。
外牆的白灰已經剝落大半,露出斑駁的底色。
別說和榮城的省委大院比。
就連沿海地區一些經濟發達的縣城政府大樓,都比這裡氣派得多。
州委書記徐朗坐在自己辦公室的舊沙發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綠茶。
坐在他對面的,是州長李新成。
兩人談話的內容,同樣是那個剛剛踏入蜀都地界的名字。
劉清明。
徐朗端起茶杯,吹開水面的浮葉。
「省委組織部通知。」
「茂水縣的新書記到了。」
「你們政府要做好準備。」
「對方大有來頭。」
李新成靠在沙發背上,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我也聽說了。」
「前幾年的全國十大傑出青年、新長征突擊手。」
李新成點燃香菸,吐出一口青煙。
話里透著一絲難以置信。
徐朗放下茶杯,手指在膝蓋上敲擊了兩下。
「不只。」
「他還是首屆感動華夏年度人物。」
李新成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抖。
菸灰掉在了褲腿上。
他顧不上拍打,直勾勾地看著徐朗。
「一年三個國家級榮譽?」
徐朗鄭重地點頭。
「對。」
「來頭不小吧。」
李新成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腦海中快速梳理著這些榮譽背後的分量。
任何一個基層幹部,只要能拿到其中一個榮譽,這輩子的仕途就穩了。
劉清明居然集齊了三個。
這簡直是個怪物。
李新成身子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我不明白。」
「這樣一個人,哪裡不好呆,偏要跑到我們這裡來。」
「難道是得罪人了?」
徐朗冷哼一聲。
「得沒得罪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這種人到哪裡,肯定會引起上面的關注。」
「不管這種關注是好是壞,我們都要小心。」
李新成撇了撇嘴。
「我們這裡有什麼可關注的。」
「有點名氣的除了九寨溝還有什麼?」
「窮得叮噹響,連發工資都要靠上面轉移支付。」
徐朗瞪了他一眼。
「所以,這是組織上的關懷嘛。」
「因為窮,才派來了得力幹將。」
「你少說怪話,好好招待人家。」
李新成攤開雙手。
「一切聽書記的。」
「他什麼時候到?」
徐朗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今天到榮城,歇一晚。」
「最早也得明天上午了。」
李新成鬆了一口氣。
「那不急。」
「明天開個歡迎會。」
「讓他好好享受我們的特產。」
「誰也說不出什麼。」
徐朗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大院裡幾棵光禿禿的白楊樹。
「茂水縣那邊也要安撫好。」
「跟他們說清楚,這是組織上的決定。」
「不要有什麼牴觸心理。」
「一定要團結在新書記的周圍,把工作做好。」
李新成哂笑一聲。
也跟著站了起來。
「書記,您這話和我說沒用。」
「我又沒有被人擠掉。」
「空口白話不好使了。」
「下面的同志怎麼想,我們也無法左右。」
茂水縣原本的縣委書記已經上調州里,原來的序位按部就班,所有人都能升上一級。
現在空降一個劉清明。
直接斷了人家的念想。
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徐朗轉過身,面容嚴肅。
「這個時候,不要搞事情。」
「不好看。」
李新成聳聳肩。
「又不是我們不好看。」
徐朗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那也要注意。」
「你要把精神傳達清楚。」
「中央現在想要推行幹部異地交流制度。」
「以後空降的幹部只會越來越多。」
「不要只想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要有大局觀。」
李新成連連點頭。
「我聽書記的。」
「啥時候把我交流出去啊。」
「不要求什麼沿海發達地區,離開這裡就行。」
徐朗指著李新成,笑罵了一句。
「我能決定,肯定把你調走。」
「一天天地。」
辦公室里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兩人又閒扯了幾句關於今年春耕物資調配的事情。
突然。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猛地推開。
徐朗的秘書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手裡還攥著一個正在通話中的手機。
秘書的胸口劇烈起伏。
面部漲得通紅。
徐朗沉下臉。
「慌什麼。」
「出什麼事了?」
秘書咽了一口唾沫。
發音有些發顫。
「書記,州長。」
「到了。」
徐朗皺起眉。
「什麼到了?」
秘書舉起手裡的手機。
「新來的茂水書記到了。」
「是組織部楊部長親自陪同下來的。」
徐朗和李新成同時愣住。
李新成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秘書的胳膊。
「你說什麼?」
「不是今天才到榮城嗎?」
「怎麼現在就到了金川?」
秘書搖著頭。
「不知道。」
「茂水縣政府辦剛才打來的電話。」
「說楊部長的車已經進了茂水縣界。」
「直接去了縣委大院。」
辦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徐朗的雙手猛地扣緊了桌沿。
李新成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今天才到榮城報到。
不在省城結交人脈。
不參加接風洗塵的宴席。
直接馬不停蹄地殺向幾百公里外、條件最艱苦的茂水縣。
這哪裡是來當官的。
這分明是來拼命的。
徐朗腦海中閃過劉清明那三個國家級榮譽。
一種強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李新成轉頭看向徐朗。
「書記。」
「搞什麼搞。」
「這小子……是瘋了嗎?」
徐朗沒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桌面上的一份金川州地圖。
茂水縣的位置,被用紅筆圈了出來。
那是一個被群山鎖死的死局。
現在。
一個帶著滿身榮譽和銳氣的破局者,一頭扎了進去。
窗外。
一陣冷風吹過。
白楊樹的枯枝劇烈搖晃。
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徐朗抓起桌上的座機話筒。
手指重重地按下幾個數字。
電話接通。
「備車。」
「去茂水。」
李新成站在一旁。
看著徐朗鐵青的側臉。
金川州平靜多年的死水。
要被徹底攪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