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央視團隊的那段時間裡,謝鴻飛打了不少電話。
那部被他奉為神器的諾基亞手機,電量在飛速地減少。
第一個電話,他打給了葉成梁。
葉成梁是興源公司的股東之一,也是他在京城最大的靠山。
電話接通時,葉成梁的口氣還很輕鬆。
「小飛啊,多大點事兒,慌什麼。」
「不就是查抄嗎?讓他們查,能查出什麼來?」
「咱們公司手續齊全,合法經營,誰也抓不到把柄。」
謝鴻飛沒他這麼樂觀。
「葉哥,不是市局的人,是全國防指!」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幾秒,葉成梁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上了一絲凝重。
「防指的哪個組?」
「治安組!聽他們說是公安部三局五處的人!」
三局,治安局。
五處,是三局裡的一個執行機構,有著足夠的執法經驗和手段。
這個結果,讓葉成梁徹底警惕起來。
他知道,在眼下這個特殊的時期,被全國防指的治安組盯上,絕對不是什麼好現象。
「你先別說話,穩住。我托人問問。」葉成梁囑咐道。
掛了電話,葉成梁沒有絲毫耽擱,動用了自己的關係網。
然而,問了一圈,結果卻讓他心頭一沉。
所有人都告訴他,這次行動級別很高,似乎是上面直接下的命令。
葉成梁不敢再耽擱,他想到了一個人。
龍少康。
龍家在京城根深葉茂,能量遠不是他能比的。
他撥通了龍少康的電話。
「梁子?又有什麼發財的路子?」電話那頭傳來龍少康帶著幾分慵懶的調侃。
「康少,出事了。」葉成梁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把謝鴻飛在高速上被堵,以及防指治安組介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龍少康聽完,沉默了片刻。
「清江省來的車隊?」
「對。」葉成梁連忙說,「昊子在雲州那邊打聽到的消息。下面一個鄉自己組織的,運了不少藥和物資過來,想在京城賣個好價錢。不是官方的援助車隊。」
「具體怎麼回事?」龍少康來了興趣。
「這個鄉,叫雲嶺鄉。他們是雲州製藥廠的主要原材料種植基地。去年,光是板藍根就種了一萬多畝,產量遠超雲藥的需求。」
龍少康敏銳地抓住了重點:「去年?那時候還沒疫情吧。」
「問題就在這兒。」葉成梁解釋道,「當時板藍根滯銷,雲藥生產出來也賣不掉。那個鄉就跟雲藥籤了個回購協議,超出的部分,鄉里按成本價全收了。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們瘋了。」
「還有這種事?」龍少康輕笑一聲。
「誰說不是呢。可協議簽了,板上釘釘。結果今年疫情一來,板藍根價格瘋漲。雲藥的人腸子都悔青了。按協議,他們今年還得給人家生產成品藥,卻一分錢利潤都拿不到。這事是趙昊聽雲藥供銷科的人說的,千真萬確。」
龍少康明白了。
「難怪,一個鄉巴佬車隊,能有這麼大的量。」
「可不是嘛!」葉成梁的口氣裡帶著一絲懊惱,「清江省的價格能跟咱們京城比嗎?現在市面上一盒都炒到一百八了。您猜他們的成本價是多少?」
龍少康隨口猜道:「五塊?」
「三塊六毛四。」
「操!」
饒是龍少康,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這他媽比販毒還來錢啊!」
「誰說不是呢!」葉成梁嘆了口氣,「昊子他們一打聽到消息,小飛就帶人去高速上堵了。本來一切順利,眼看就要到手了。可沒想到,那幫鄉巴佬,軟硬不吃,愣是拖到了防指的人趕到。」
龍少康的聲音冷了下來:「什麼人,敢壞老子的好事?」
「康少,你可能還見過。」
「我?」
「就是那個劉清明。」
「劉清明?」龍少康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
「大年初一你去了周家吧,不是說看到周培民親自下山去接人嗎?他們要招待的貴客,就是這個劉清明。」
龍少康想起來了。
那天他從周家出來,確實看到表哥周培民帶著一男一女往山上走。
離得遠,又戴著口罩,看不太真切,但能感覺出年紀不大。
「這個人,什麼來頭?」
「他就是防指防治組的骨幹。上次在火車站,敢直接攔下部隊後勤組物資的,也是他。」
龍少康不以為然:「一個小角色而已,你提了他好幾次,是不是查到了什麼?」
「我查到的東西,很有意思。」葉成梁的口氣變得嚴肅,「這個小角色,是去年的全國十傑青年。就是頂著這個光環,被國院從清江省直接調到了京城。」
「那又怎麼樣?十傑而已,每年都有。」
「他不一樣。」葉成梁說:「他進國院不到三個月,已經讓郭主任和何司長都對他另眼相看。甚至連新來的那位老闆,都聽過他的名字。」
龍少康終於愣了一下:「郭偉城和何東旭?」
「對。」
龍少康露出一絲疑惑:「他多大?」
「還有兩個月,二十六。」
「這麼年輕?」龍少康有些不信。
「康少,這個人,不簡單。」
「他有什麼背景?」龍少康追問。就算有人看重,沒有根基,終究也只是別人往上爬的梯子。
「我大嫂,當他親弟弟一樣。」葉成梁拋出一個重磅消息,「你也親眼看到了,周家是怎麼待他的。您還覺得他沒有背景嗎?」
龍少康沉默了。
他怎麼也想不通,京城什麼時候冒出來這麼一號牛逼人物了?
「跟你康少比,他當然不算什麼。」葉成梁放緩了語速,「但是,如果今天這事是他主導的,我們可能得小心一點。」
「他連個副組長都不是,怎麼可能主導這麼大的事?」龍少康還是不信,「他難道不知道興源公司背後是誰嗎?」
「他怎麼可能知道。」葉成梁說,「他才到京城多久。我怕的是,他背後有推手。」
「誰?」
「跟他走得近,又有一定級別的,就兩個人。一個是原體改辦的郭偉城,另一個,就是衛生部的盧東升。」
龍少康慢慢靠在沙發上。
「我知道了。」
「我再了解一下情況。你也找找人,活動活動。」
「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等到葉成梁再想打給謝鴻飛,卻發現對方的手機已經打不通了。
這讓他頓時感覺到了不妙。
想了想,他又打給遠在雲州的趙昊。
結果還是打不通!
葉成梁的心裡涼了半截。
這要是巧合。
鬼都不信。
……
車隊駛離主路,拐進了一片沉寂的工業區。
這裡是京郊。
高聳的煙囪直挺挺地戳著夜空,黑洞洞的口子,再也吐不出半點菸塵。
大部分廠房都關著門,只有少數建築里,還透出機器的轟鳴。
劉清明記得,前世這一片在奧運前後會整體搬遷,成為京城又一個繁華的商圈。
但現在,這裡還殘留著工業時代最後的餘暉。
車剛停穩,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就從暗處開了過來,停在他們旁邊。
車門打開,康景奎跳了下來,快步跑到劉清明面前。
「劉主任,陣仗夠大的啊!連央視都出動了?」他看著蘇清璇和她肩上的攝像機,一臉興奮。
劉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樣,怕不怕?」
「怕個鳥!」康景奎一挺胸膛,「干他娘的!我答應你的時候,就豁出去了!」
「好兄弟!」劉清明笑了,「那就開始吧,前邊帶路。」
「好嘞!」
劉清明把他介紹給一旁的楊萬雄。
「楊組長,這位是康景奎同志,我們安插在敵人內部的內線。」
沒想到,楊萬雄一看康景奎,也樂了。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老康啊!」
康景奎也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楊處!您怎麼也……」
「我現在是防指治安組的副組長。」楊萬雄捶了他一拳,「早知道是你小子挑的頭,我就不計較了。這還有什麼可說的?」
原來康景奎在公安部工作時,兩人就有過接觸,一起辦過多個案子。
這下倒是省了介紹的工夫。
康景奎激動得臉都紅了:「那還說什麼,咱倆搭班子,干他們!」
「干他們!」
楊萬雄一揮手,身後荷槍實彈的治安組警察立刻行動起來,跟在康景奎身後,如猛虎下山,直撲向廠區深處。
劉清明拿起一塊攝影用的打光板,緊緊跟在隊伍後面。
他將蘇清璇護在自己身後。
這是他們第一次,為了同一件事,在同一個戰場上並肩作戰。
蘇清璇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能感覺到他手臂傳來的力量。
前路或許並不危險,但她的心裡,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寧。
攝像機的鏡頭穩定地記錄著眼前的一切。
但她的餘光,卻始終落在那道寬闊的背影上。
在共同的事業上,有最愛的人相伴。
還有什麼,比這更加浪漫呢?
而在不遠處的警車裡,謝鴻飛透過車窗,看著警察和記者衝過去的方向,整個人如墜冰窟。
那個方向,正是興源公司在京郊最大的生產基地。
他完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整個突擊過程,順利得超乎想像。
在康景奎的精準帶領下,楊萬雄帶著人,勢如破竹,連續衝進了三處亮著燈的工廠。
這三家工廠,從工商註冊信息上看,和興源貿易公司沒有半點法律聯繫。
它們都是以前經營不善的國營老廠,被私人老闆買下後,改頭換面,做著一些不起眼的加工生意。
但只要順著資金流和用人關係往下查,就會發現,這些工廠背後的人,他們生產的產品,都與興源公司脫不了干係。
蘇清璇的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下了這真實的一刻。
機器在轟鳴,刺鼻的化學品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工人們穿著簡陋的防護服,在昏暗的燈光下麻木地操作著。
這裡生產的規模,產品的低劣,遠比她們之前暗訪到的線索,更具視覺衝擊力。
「這個倉庫!這個最大!」康景奎指著一扇緊鎖的巨大鐵門喊道。
楊萬雄一揮手,兩個警察立刻上前,用破門器幾下就砸開了大鎖。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猛地拉開。
倉庫里的景象,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就連見多識廣的蘇清璇,也露出了震驚的神情。
巨大的倉庫里,堆滿了已經打包好的成品藥箱。
一箱一箱,碼放得整整齊齊,從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形成了一座座駭人的高牆。
放眼望去,無邊無際。
這數量,太龐大了。
這些人的膽子,太大了。
這些人的心腸,太黑了。
在場的警察和記者,都被這一幕深深地觸動了。
劉清明也震驚了。
他快步走上前,隨手從一個打開的紙箱裡,拿起一盒藥。
包裝很精美,和他從清江省帶來的那批物資,幾乎一模一樣。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包裝盒的角落時,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那裡,赫然印著幾個字。
清江雲州製藥廠。
清江省XX醫用器械廠。
清江省XX醫學用品廠。
...
他們生產的這些假冒偽劣產品,全部打上了清江省的商標!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制假售假,發國難財了。
這是要用這些假藥,去摧毀整個清江省的聲譽!
劉清明不敢想像。
一旦這麼多的假冒偽劣產品流入市場,一旦有患者因為服用了這些假藥而出事。
那對正在全力抗疫、努力自救的清江省來說,將是多麼沉重,多麼致命的一擊!
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這幫人,簡直太不是東西了!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的蘇清璇。
「媳婦兒。」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能不能想個辦法,315太遲了。」
蘇清璇將鏡頭從那堆積如山的假藥上移開,定定地看著他。
她從他的話里,聽出了滔天的怒火和刻不容緩的決心。
她沒有絲毫猶豫。
「好。」
「我來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