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武通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笑，想打個哈哈把這尷尬的氣氛糊弄過去，可嘴角卻僵硬得如同被凍住，怎麼也扯不動。
馮毅的目光，太冷了。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
那是一種……看透了人心最骯髒角落的鄙夷，混合著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煞氣。
武通混跡娛樂圈這麼多年，從未在任何一個人身上，感受到如此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在馮毅面前，他那些引以為傲的「人情世故」，就像三歲孩童的沙雕城堡，一戳就破。
馮毅緩緩收回了目光，沒有再逼問。
他只是轉過身，重新看向監控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導播室。
「我問你一個問題。」
「這檔節目的初衷，是什麼？」
武通猛地鬆了一口氣，以為話題終於被岔開，連忙搶著回答。
「宣傳！當然是宣傳我們國家軍人的光輝形象！」
他把胸脯拍得邦邦響，義正言辭。
「讓全國人民都看看，咱們的戰士是多麼的英勇無畏，多麼的值得尊敬！」
「這是我們節目組最大的榮幸，也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馮毅聽完，沒有回頭。
他的側臉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線條堅硬如鐵。
「宣傳部隊？」
他輕聲重複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嘲弄。
「五年前，南江決堤，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
馮毅的聲音很平，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歷史。
「第一批衝上去的，是駐地的舟橋旅。連續奮戰七十二小時。」
「用血肉之軀堵住了三個主要決口，救下了下游一座三十萬人口的縣城。」
「那一戰，舟橋旅犧牲一百二十七名官兵。」
「他們的平均年齡，不到二十歲。」
導播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部隊請了媒體，想好好宣傳一下這些英雄的事跡。」
馮毅頓了頓，聲音變得冰冷。
「可是，沒有一家主流媒體到場。」
「因為就在同一天，一個流量明星，在隔壁市開演唱會。」
「全網的熱搜，鋪天蓋地的報導，都是他的演唱會有多成功，粉絲有多瘋狂。」
「一百二十七條人命，換不來一個娛樂版面的頭條。」
「武導，你告訴我，這就是你說的宣傳？」
武通的臉色，已經從剛才的煞白，變成了一片死灰。
馮毅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聲音，像是從遙遠的時空傳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五年前，我還是個新兵，就在那個舟橋旅。」
「我的班長，我最好的兄弟，為了救一個被困在屋頂的小女孩，被卷進了漩渦，再也沒上來。」
「他犧牲的時候才十九歲，剛給我看過他未婚妻的照片，笑得像個傻子。」
馮毅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
「我去他老家送遺物，送那封他沒來得及寄出去的信。」
「結果，我看到的是什麼？」
「推土機。」
「他家那片老城區，正在拆遷。因為有個女明星要嫁入豪門，夫家要把那塊地推平了。」
「建一個什麼……歐洲風情小鎮，作為新婚禮物。」
「我到的時候，他年邁的父母，正被人從斷壁殘垣里拖出來，哭得撕心裂肺。」
「而網絡上，所有人都在祝福那位女星新婚快樂，誇讚她的愛情有多麼浪漫童話。」
「沒人知道，在那個所謂的『風情小鎮』地基下面，埋著一個英雄的家。」
「也沒人知道，英雄的父母，為了守住兒子的最後一個念想，被打斷了腿。」
馮毅的眼眶，微微泛紅。
「我沒忍住，打傷了帶頭的拆遷隊長。」
「為此，我被關了一個月禁閉。」
「但我從不後悔。」
武通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種絕望與憤怒，讓他感同身受，不寒而慄。
「三年前，西南邊境，特大泥石流災害。」
馮毅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個團的兵力，緊急空投進災區，進行無差別救援。」
「通訊中斷，補給斷絕。」
「他們在那片人間地獄裡，救出了一千三百多名被困群眾。」
「最終，三十二名戰士，永遠地留在了那片大山里。」
「而那幾天，你們娛樂圈在幹什麼？」
馮毅的目光掃過導播室里一張張驚恐的臉。
「一個剛出道的小鮮肉，過二十歲生日。他的粉絲集資，租了一架私人飛機。」
「拉著橫幅，在城市上空盤旋了一整天，為他慶生。」
「另一對明星夫妻，被爆出軌，後來證實是經紀公司為了新劇炒作的假新聞。」
「這兩件事，霸占了整整一周的頭條。」
「三十二位英雄的名字，有人記得嗎？」
「沒有。」
「人們只記得那個小鮮肉收到了多少奢侈品禮物，只記得那對夫妻的緋聞有多麼狗血。」
「戰士的功績無人問津，戲子的家事天下皆知。」
馮毅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
「去年，北疆，大雪封山，上百名遊客和牧民被困。」
「邊防連隊冒著零下四十度的嚴寒，徒步三十公里，把自己的口糧、物資，全部送了進去。」
「他們把最後一口壓縮餅乾，都讓給了被困的孩子。」
「返程的路上，四名戰士活活凍死，兩名戰士活活餓死。」
說到這裡，馮毅猛地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武通。
「而那段時間，武導你的新綜藝剛剛開播，火爆全網。」
「你告訴我，有誰，還記得那六個邊防戰士？」
「沒有！」
馮毅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壓迫感讓武通控制不住地向後退去。
直到後背撞上冰冷的設備機櫃，退無可退。
「而那些真正用生命守護這個國家的人，他們的犧牲，他們的功績。」
「就被你們製造的這些垃圾信息，徹底淹沒！」
「現在，你站在這裡，告訴我，你要宣傳部隊？」
馮毅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你拿什麼宣傳！」
「就憑你剛才說的那些下三濫的手段嗎？去捏造一個女兵的私生活。」
「去製造一個所謂的『爆點』，去引導網民進行一場骯髒的狂歡？」
「你把軍隊當成了什麼？把軍人的榮譽當成了什麼？」
「是你用來炒作話題，提升收視率的工具嗎！」
整個導播室，針落可聞。
所有工作人員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武通面如白紙，汗如雨下，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看著馮毅，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承載著他無法想像的沉重過往。
那雙眼睛裡燃燒的，是用鮮血淬鍊出的火焰。
馮毅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漸漸平息，重新化為一片冰冷的深淵。
他看著抖如篩糠的武通，一字一句地問道。
「武通，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你做這檔節目的目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