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酷熱,疲憊,肌肉的酸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波地衝擊著每個人的意志防線。
終於,又有人撐不住了。
「報告!」
是男兵隊伍里的陳赤赤,他的聲音有些虛弱。
陳善明走了過去。
「講!」
「報告教官,汗流到眼睛裡了,睜不開,請求擦一下!」
陳赤赤的臉上,汗水混合著防曬霜,流下一道道白色的印記。
看起來十分滑稽,卻沒人笑得出來。
陳善明看了他兩秒。
「給你十秒。」
「是!」
陳赤赤飛快地抬起胳膊,用袖子在臉上一抹,然後迅速恢復立正姿勢。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敢浪費一分一秒。
接下來,陸陸續續又有人打了報告。
「報告!感覺要抽筋了,請求活動一下腳腕!」
「報告!嘴唇太幹了,請求抿一下!」
只要提出的要求不算過分,態度也足夠端正。
陳善明和龔箭都出人意料地批准了,同樣只給十秒鐘。
漸漸地,大家發現,教官們似乎也並不是那麼不近人情。
他們要的,或許只是一個態度。
一個絕對尊重紀律,絕對服從命令的態度。
【咦,我發現教官們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是啊,只要你好好說,打了報告,他們還是會允許的。】
【所以說,關鍵還是態度問題。你看爽兒那個樣子,就是挑釁,不罰她罰誰?】
【這叫人性化管理,胡蘿蔔加大棒。】
當太陽的影子又偏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後,陳善明的吼聲再次響起。
「聽好了!」
「最後十分鐘!」
這四個字,如同天籟之音,讓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終於要結束了!
「堅持住最後十分鐘!」
陳善明繼續喊道。
「訓練結束後,所有人,到那邊的陰涼地,休息十分鐘!」
他用手指向不遠處的一排大樹。
那片濃密的樹蔭,在眾人眼中,此刻簡直就是天堂。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仿佛已經感受到了那片刻的清涼。
然而,陳善明接下來的話,卻讓這片天堂瞬間變得遙不可及。
「但是!」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森嚴。
「從現在開始,到我下令解散之前,誰!要是再給我亂動一下!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全體都有,加時十分鐘!」
「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
眾人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著回應。
這一刻,整個訓練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
沒有人敢再動一下。
哪怕汗水流進眼睛,蟄得又痛又癢。
哪怕蚊蟲落在臉上,帶來一陣刺癢。
哪怕雙腿已經抖得像是篩糠。
所有人都死死地忍著。
因為那十分鐘的陰涼休息,是他們此刻唯一的信念。
誰也不想因為自己,而毀掉所有人的希望。
每一秒,都是煎熬。
女子方隊裡。
楊覓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轉。
眼前的景象開始出現重影,隊友們模糊的背影在不停地晃動。
耳朵里嗡嗡作響,教官的聲音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她的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全靠一股意志力強撐著沒有倒下。
她的嘴唇乾裂,泛著不正常的白色。
不行……
要堅持住……
馮毅在看著……不能給他丟人……
她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可身體的反應卻越來越不受控制。
站在她身旁的芭芭,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她能聽到楊覓的呼吸聲,變得微弱。
她用眼角的餘光,瞥見楊覓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芭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開口,想扶住楊覓。
可是,陳善明那句「全體加時十分鐘」的警告。
就像一道魔咒,死死地禁錮住了她的身體。
動一下,就是連累所有人。
怎麼辦?
芭芭急得快要瘋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就在這無聲的煎熬中,楊覓的身體,終於到達了極限。
她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意識瞬間被抽空。
緊繃的身體,驟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她的人,就那樣直挺挺地,軟了下去。
「撲通!」
那一聲悶響,在沒有聲音的訓練場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僵住了。
緊接著,是芭芭撕心裂肺的尖叫。
「覓覓!」
「教官!楊覓暈倒了!」
「醫生!快叫醫生啊!」
與此同時,監控室內。
空調的冷氣開得很足,與外面仿佛是兩個世界。
武通正端著一杯冰咖啡,悠閒地看著面前分割成數十個小畫面的監視器。
「嘖嘖,馮總教官,你們這練兵,可真是往死里練啊。」
他笑著調侃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
從剛才開始,馮毅就坐在這裡,目光始終鎖定在女子方隊那個小小的監控格上,一言不發。
就在楊覓身體晃動的那一刻,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就不自覺地收緊了。
當那聲「撲通」透過耳機傳來的瞬間,武通只看到身旁的男人猛地坐直了身體。
那股瞬間爆發出的凌厲氣勢,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仿佛驟降了幾度。
馮毅的瞳孔驟然收縮,盯著屏幕里那個倒下的身影。
他的下頜線繃得像是一塊鐵。
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已經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武通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隨即又瞭然地笑了笑。
「馮總教官別緊張,咱們的醫療團隊都是軍區最好的,隨時待命呢。」
「有學員暈倒,你這個總指揮官會緊張,也正常,正常。」
武通以為,馮毅的反應,是出於一個指揮官對麾下士兵的責任心。
他完全不知道,那個倒在滾燙地面上的女兵,是馮毅明媒正娶的妻子。
馮毅沒有理會武通。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滯。
他想衝出去。
他想把她抱起來,帶她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他不能。
他是總教官。
他是這次集訓的最高負責人。
在這裡,他不是楊覓的丈夫馮毅,而是魔鬼教官。
他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部隊的紀律。
他只能坐在這裡,像一尊雕塑,用盡全身的力氣,克制著那份快要將他吞噬的擔憂。
訓練場上。
陳善明的臉色也變了。
訓練可以嚴,但絕不能出人命。
「葉寸心!譚曉琳!」
他甚至沒用通訊器,直接吼了出來。
「到!」
兩道清脆的女聲應聲而起。
幾乎是在陳善明話音落下的瞬間,站在隊伍最前方的兩名女教官就動了。
葉寸心離得最近,一個箭步就沖了過去。
她半跪在地上,先是探了一下楊覓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額頭。
滾燙。
「報告!學員楊覓中暑暈厥!需要立即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