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染紅了天邊的雲彩,也給河灣大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李鐵柱背著沉甸甸的背簍,腳步穩健地走在回生產隊的土路上。
剛走到隊口,就碰上幾個聚在老槐樹下納涼閒聊的社員。
這些社員一看到李鐵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就落在了他那鼓鼓囊囊、幾乎要冒尖的背簍上。
「喲,這不是鐵柱嗎?進城了?」
一個平日裡就愛嚼舌根的婆娘陰陽怪氣地開口,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猜測。
另一個漢子也湊熱鬧地問道,眼睛不住地往背簍里瞟。
李鐵柱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並沒有多做解釋,徑直往家走。
他越是這樣不言不語,那些社員心裡就越是犯嘀咕。
「哎哎,鐵柱家昨天分了那麼多野豬肉,今天又背回來這麼多東西,該不會是……把那肉拿去城裡賣了吧?」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社員的眼神都變了,紛紛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我看八成是!那麼多的肉,他們家幾口人哪吃得完?肯定是拿去縣城賣了!」
「賣肉?那不是投機倒把嗎?這要是被抓到了……」
「哼,這傻柱真是狗膽包天,仗著自己有點蠻力,就敢胡作非為,早晚要出事!」
這些人的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李鐵柱的耳朵里。
他們不敢當面質問李鐵柱,卻在背後竊竊私語,試圖用這種方式給他施加壓力。
或者說,是滿足自己那點陰暗的嫉妒心理。
李鐵柱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冰冷的目光從那幾個嚼舌根的婆娘臉上一一掃過。
那眼神,像臘月里的寒風,颳得她們心裡直發毛。
剛剛還嘰嘰喳喳的聲音瞬間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李鐵柱冷哼一聲,也懶得跟這些長舌婦計較,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自家院子走去。
「哥!你回來啦!」
李鐵柱剛推開破舊的院門,三個妹妹就像小燕子似的從屋裡飛奔出來,嘰嘰喳喳地圍了上來。
「哥,你買了什麼好東西呀?」
來娣仰著小臉,好奇地盯著哥哥的背簍,小鼻子不停地翕動,似乎想從裡面聞出點什麼香味來。
李大山和王秀芬也聞聲從屋裡走了出來,看到兒子平安回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
當他們看到李鐵柱背簍里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各種物資時,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訝表情。
「鐵柱,你這是……」王秀芬捂著嘴,有些說不出話來。
「爹,娘,先進屋再說。」李鐵柱笑著招呼家人,將沉重的背簍卸了下來。
一家人走進昏暗的茅草屋,李鐵柱將背簍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
白花花的麵粉,晶瑩的大米,黃澄澄的玉米面,還有油、鹽、糖、布匹、藥品……
每拿出一樣,都讓李大山夫婦和三個妹妹發出一陣陣低低的驚呼。
這些在城裡人看來或許不算什麼稀罕物的東西,對於常年掙扎在溫飽線上的李家來說,卻不亞於一座金山。
「哇!是新布!哥,這是給我們做新衣服的嗎?」
招娣看著那幾匹嶄新的藍布和花布,眼睛裡閃爍著驚喜的光芒。
「還有這個!」
李鐵柱從背簍最底下摸出幾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
「來,招娣,盼娣,來娣,這是給你們的。」
他打開紙包,裡面是幾根漂亮的紅頭繩,還有幾個塑料做的彩色小發卡,以及幾顆用糖紙包著的硬糖。
「哇!好漂亮的發卡!」
「還有糖!」
三個小丫頭頓時歡呼雀躍起來,眼睛裡閃爍著驚喜的光芒。
從小到大,她們連飽飯都沒吃過一頓,更別說收到禮物。
招娣小心翼翼地接過一根紅頭繩,臉上露出了羞澀而開心的笑容。
盼娣和來娣則迫不及待地將發卡往自己枯黃的頭髮上比劃,嘰嘰喳喳地討論哪個更好看。
「給你們買的小玩意兒,喜歡嗎?」
「喜歡!太喜歡了!謝謝哥!」
盼娣和來娣歡呼雀躍,小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
李大山和王秀芬看著眼前這堆積如山的物資,又看看孩子們臉上純真的笑容,一時間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鐵柱啊……這……這些東西得花多少錢啊?」
王秀芬聲音有些發顫,她這輩子都沒見過家裡一下子添置這麼多東西。
李大山也吧嗒吧嗒地抽著樹葉旱菸,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驚喜,也有掩飾不住的擔憂。
李鐵柱笑著說道:「爹,娘,這些東西,都是我用那野豬肉和黃鼠狼換來的。」
「換……換了這麼多?!」李大山和王秀芬同時驚呼出聲。
「嗯。」
李鐵柱點點頭,輕描淡寫地說道:「野豬肉賣了兩塊錢一斤,那黃鼠狼也賣了十五塊。加起來差不多有一百來塊錢,還有不少票證。」
「一百來塊錢?!」
這個數字如同驚雷一般,炸得李大山夫婦倆頭暈目眩。
一百來塊錢啊!
他們辛辛苦苦幹一年農活,刨去上交的公糧,到手的錢糧加起來也值不了這個數!
兒子這一趟出去,就賺了這麼多?
「鐵柱,你……你真把肉都拿到黑市去賣了?」
王秀芬回過神來,臉上卻露出了濃濃的憂色,「這……這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要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的啊!太危險了!」
李大山也連連點頭,滿臉憂慮:
「是啊鐵柱,財不露白,咱們家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和東西,隊裡人肯定會議論紛紛,萬一被有心人舉報了,那可就麻煩了!」
他們老實巴交了一輩子,最怕的就是跟「犯法」沾上邊。
李鐵柱看著父母擔憂的眼神,知道他們是真心為自己好,心中一暖,連忙安撫道:
「爹,娘,你們別擔心。黑市那種地方,我以後儘量少去。而且,我今天還遇上了一件好事。」
他頓了頓,將遇到鋼鐵廠後勤科嚴建設科長,對方想高價收購他獵物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鋼鐵廠的科長?還要高價收咱們的肉?」李大山聽得一愣一愣的。
「嗯。」
李鐵柱肯定地點點頭,「嚴科長說了,他們廠里缺肉,只要我有貨,他們都要,價格好商量。」
「他們是正規單位,咱們賣給他那是支援國家建設,不算投機倒把。」
「以後咱們再打到獵物,只管大大方方拉去就是,不用再擔心被人說三道四,更不怕那些眼紅嫉妒的小人。」
聽兒子這麼一說,李大山和王秀芬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如果真能跟鋼鐵廠搭上關係,那確實是一條穩妥的路子。
「那就好,那就好……」
王秀芬喃喃自語,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咱鐵柱現在有本事了,路子也廣了,以後咱們家的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的!」
一家人正沉浸在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中,院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請問……鐵柱……李鐵柱在家嗎?」
這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吳儂軟語的腔調。
好像是……蘇曉梅?
李鐵柱眉頭微挑,有些意外。
這個時間點,她來找自己做什麼?
「好像是知青點的蘇同志。」王秀芬也聽出來了。
李鐵柱一拍腦袋,想起自己之前答應教蘇曉梅防身術的事。
他當即站起身:「爹,娘,我有點事出去,晚點回來吃飯。」
說完走到院門口,拉開門栓。
門外,蘇曉梅俏生生地站在那裡。
只是此刻的蘇曉梅,和平日裡那個文靜秀雅的滬上姑娘有些不太一樣。
她的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白皙的臉頰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神情也顯得有些憔悴和低落,緊緊地抿著嘴唇,似乎有什麼心事。
「曉梅同志,你找我有事嗎?
」李鐵柱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難道知青點又出什麼事了?還是劉二狗那伙人又去騷擾她了?
蘇曉梅抬起頭,看到李鐵柱,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地說道:
「李鐵柱同志……我……我想問你……你……你要老婆不要?」
「啥?!」
李鐵柱愣在原地。
老婆?
這蘇曉梅,平日裡文文靜靜、知書達理的一個滬上姑娘。
怎麼會突然跑來問他這麼……這麼奇怪的問題?
蘇曉梅緊緊地攥著衣角,低著頭,不敢去看李鐵柱的眼睛。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顯示出她內心的緊張和不安。
「曉梅同志,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鐵柱輕咳一聲,詢問道。
「我……我……」
蘇曉梅抬起頭,眼圈更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聲音帶著哭腔,「李鐵柱同志,我……我想嫁給你!」
這話一出,更是如同平地驚雷!
李鐵柱的腦袋「嗡」的一下,徹底當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