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之下,巨浪崩碎。
那浩蕩的忘川河水,竟被硬生生地打出了一個短暫的真空地帶。
橋上,唐森緩緩收回拳頭,面無波瀾。
他甚至沒有再看那翻湧不休的河水一眼。
也就在這時,那道慵懶的女聲再次於他心底響起,只是這一次,其中再無半分玩味與好奇,只剩下了刺骨的冰冷。
「你這是何意?」
唐森根本就不答他。
有些問題,不需要回答。
行動,便是最好的回答。
他既然敢出手,便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他身影一晃,直接從奈何橋上消失,下一刻,便已回到了藍胖的體內。
「聖僧,您……」
閻羅王剛想湊上來問些什麼,卻被唐森直接揮手打斷。
「事情已經辦完了。」
唐森的目光,看向了孫悟空。
「我們走。」
孫悟空嘿嘿一笑,自然是沒有任何異議。
藍胖那龐大的身軀,在黑暗的虛空之中,再次划過一道弧線,空間跳躍已然發動。
也就在他們身形即將徹底消失的剎那。
突然又是一道冰冷的女聲,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最後一次在唐森的識海中炸響。
「好一個狂妄的和尚!」
「我記住你了!」
唐森充耳不聞。
藍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這片幽冥界的深處。
隨著唐森等人的離去,這片剛剛還因為那股詭異笑意而變得混亂不堪的奈何橋,很快便又恢復了往日的死寂與秩序。
那些亡魂臉上的癲狂笑意消失,重新變回了麻木,繼續排著隊,走向那口大鍋。
那兩個傀儡鬼差,也重新拿起了湯勺,機械地重複著分發湯藥的動作。
一切,都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然而。
就在橋頭的位置,空間微微蕩漾了一下。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美到極致,美到讓人窒息的女子。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唐森消失的方向,一雙美眸之中,流轉著莫名的光彩。
片刻之後,她的身邊,空間再次扭曲。
一個身穿赤色鎧甲,身姿挺拔,英氣逼人的女子顯現出身形。
她大概三十多歲的模樣,此刻臉上卻滿是怒意,同樣看著唐森離去的方向,恨恨地開口。
「狂妄!真是太狂妄了!」
「按我說的,就不該放他走,將他鎮壓在忘川河底,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聲音赫然是之前在唐森腦海中最後響起的女子聲音。
而在她話音剛落。
又一道身影,在另一側浮現。
那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穿著一身粉色的羅裙,雙手捧在胸前,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星星。
「可是……可是他真的好俊啊……」
少女痴痴地開口,臉上帶著一抹羞紅。
「剛剛他那一拳,真是太有氣概了,我……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喜歡個屁!」
那鎧甲女子聞言,頓時怒斥道。
「花痴!你腦子裡除了男人還有什麼?」
也就在兩人爭吵之際。
第四道身影,也緩緩凝聚成形。
這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的婦人,風韻猶存,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成熟的魅惑。
她伸出猩紅的舌頭,輕輕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一雙眼眸中,閃爍著貪婪的光。
「我倒是覺得,他的肉身,聞起來很香甜。」
「真想……嘗一口啊。」
「還是別打架了吧!」
「我害怕!」
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兒站在她身後怯生生的伸出腦袋,磕磕巴巴的開口。
這幾人,正是黃泉老母以六欲大道,演化出來的欲望之體。
喜、怒、哀、懼、愛、惡。
每一個,都代表著一種極致的情緒與欲望。
她們七嘴八舌,爭吵不休。
有的憤怒,有的愛慕,有的貪婪,有的恐懼。
整個奈何橋頭,因為她們的出現,再次變得熱鬧起來。
而那個最初出現的,美到極致的女子,也就是代表著「喜」之欲的本體,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爭吵,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也不插話,也不阻止。
也就在她們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的時候。
一道蒼老而又沙啞的咳嗽聲,突兀地響起。
「咳咳……」
只見一個拄著拐杖,身形佝僂,滿臉皺紋的老嫗,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橋頭。
她看起來衰老到了極點,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腐朽、死寂的氣息。
正是六欲之體中的,衰之欲。
同時也是之前一直在奈何橋上示人,被稱之為孟婆的人。
隨著她的出現,那幾個還在激烈爭吵的女子,竟是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這個老嫗的身上。
老嫗渾濁的眼睛,緩緩地掃過她們每一個人,最後,也同樣看向了唐森消失的那個方向。
她沉默了許久,才用那沙啞的,仿佛隨時都會斷氣的嗓音,緩緩開口。
「后土,甦醒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在場所有女子的神色,都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奈何橋上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壓抑。
老嫗頓了頓,又繼續開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致命的問題。
「在她和無天之間……」
「我們,要站在哪一邊?」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無論是那憤怒的鎧甲女子,還是那懷春的少女,亦或是那貪婪的婦人,此刻都閉上了嘴巴。
她們臉上的所有表情,盡數褪去,只剩下了一片的迷茫。
「我……我聽婆婆的!」
那之前怯生生的孩童第一個開口道。
而隨著她開口,她整個人直接就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老嫗體內。
片刻之後。
那個一直沒有說話,代表著「喜」之欲的絕美女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的身影,也開始變得虛幻,化作點點光芒,融入了那老嫗的體內。
緊接著是那懷春的少女。
然後是那憤怒的鎧甲女子,最後則是那貪婪的婦人……
一個接著一個,所有的欲望之體,都沉默著,化作流光,盡數融入了那老嫗的身體之中。
轉眼之間。
整個奈何橋頭,便只剩下了那一個拄著拐杖,身形佝僂的衰老身影。
老嫗感受著體內重新匯聚的力量,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的苦笑。
她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自語。
「唉,每一次都是這樣。」
「一到做決定的時候,就全都躲起來了。」
「到頭來,還是要我這個活得最久的老婆子,來拿這個主意。」
她說話間,緩緩轉過身,不再去看唐森消失的方向。
她背著手,佝僂著身子,拄著那根不知是何種材質的拐杖,一步,一步,朝著那渾濁翻湧的忘川河,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