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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郝副廠長

2026-10-10 18:59:47 作者: 一根老韭菜了

  第366章 郝副廠長

  1953年2月11日,農曆臘月廿八。

  今日的天色仿佛就未曾離開過黑夜的泥沼,厚重的烏雲如巨獸般壓頂,似平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雪。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冷冽的氣息,呼嘯的北風在空曠的廠道上呼嘯而過,吹得路旁的樹枝瘋狂地搖擺,發出沙沙的響聲。

  偶爾幾片枯葉在風中起舞,如同最後的掙扎。

  車間工人們紛紛裹緊了衣裳,腳步匆匆,臉上卻顯露著與天氣相悖的笑容。他們抬頭望著天空,似乎在尋找雪花的蹤跡。

  廠辦工作人員則加快了貼標語的速度,似乎是不願在這寒冷中過多停留,只期待著能趕在雪落之前回到溫暖的室內。

  遠處還有一群工人圍在十幾輛卡車旁,他們一邊說笑著一邊從卡車上搬卸下來一箱箱、一筐筐的物資。仔細打量,其中有蘋果、海帶、帶魚等等當下正時興的年貨。

  天空漸漸亮起,從食堂透出的燈光與灰暗的色調交織,投下斑駁的光影。

  雪花終於開始飄落,起初只是細小的白色點點,而後漸漸變得密集起來。它們在空中輕盈地旋轉,無聲地落在屋檐、房頂和人們的肩膀上。

  「得虧把食堂騰出來了。」食堂一角,老張帶著一眾班子查遺補缺。「不然等會兒下起了大雪,真是能把人給凍壞嘍。」

  「張廠長,還是您深謀遠慮。」鄭副廠長搶在前面拍了一記。

  

  老張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臉上突然堆起了笑容:「今年咱們製藥廠的年終福利可是豐富了不少,這其中————鄭副廠長起到了關鍵作用。你們啊,在這方面要多向鄭副廠長學習!」

  得了譚領導指點的老張,心裡自然有了如何應對鄭副廠長的盤算一表面工作還是要維持下去滴。

  而聽到張廠長這番話的鄭副廠長,卻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這行伍出身的粗人,今兒怎麼知道說起鄭某的好話了?難不成上頭收到了舉報信,讓這老小子栽了一跟頭?

  「張廠長,這些都是我的本職工作。」鄭副廠長笑了起來,嘴上謙虛著。「您能把後勤工作交給我,那是出於對我的信任。而將對工人兄弟的關心關愛落到實處,做好後勤保障工作是我們後勤部門的首要任務————」

  老張點了點頭,不緊不慢的回了一句:「看來,鄭副廠長在後勤工作上還是很用心的。」

  說罷,他又看向了身後的人。

  「也並沒有像有些同志所說的「好大喜功」「只做表面工作」嘛。」

  老張話一說完,鄭副廠長立馬變了臉色——這是有人背刺俺?!是後勤主任?還是幾個小科長?!

  未容他多想,那廂張廠長的聲音復又響起。

  「喲,下雪了。」老張把目光轉向了食堂門口。「看樣子還不小。

  有人提醒道:「張廠長,食堂中午還要給在班的車間工人開餐。您看————年終大會的時間要不要控制一下?」

  製藥廠的生產車間,大多都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連軸轉的。其中,與外人所想有偏差的是並非是西藥車間,而是中藥車間。

  西藥車間多採用反應釜這一生產設備。停工時,只需要完成之前的反應,再清洗乾淨即可。即使後續復工,也可以直接投料,隨時進入生產狀態。

  但中藥車間可不行。

  畢竟幾乎所有的中藥生產,都涉及到了熬煮工藝。而中藥車間實現熬煮工藝的手段,採取的是電爐大火熬製、待沸騰後換成蒸汽熬煮的法子。一來確保生產工藝向傳統熬煮中藥看齊,二來採用蒸汽加熱取代小火熬煮」,防止大砂鍋」糊底。

  凡事有利有弊,使用蒸汽的弊端就是重啟」時耗能、耗時、加熱不均。

  再加上抗瘧丸等幾款小丸子的供不應求,於是綜合考量之下便形成了現行的工作時間安排。

  「要不還是和去年一樣,在食堂門口————」有人小聲說出了提議。

  立刻就有人反對:「去年可沒下雪!再說了,您聽聽外面的風聲。會開不到一半,就能把清水鼻涕凍成冰碴子來!」

  見張廠長眉頭緊皺沉默不語,鄭副廠長拍了拍廠辦主任的肩膀。

  「別愣著了,趕緊把年終大會的流程說一說。趁著大傢伙兒都在,一起想想辦法。」

  聞言,廠辦主任先是看了一眼老張。見後者點頭同意,這才清了清嗓子娓娓道來。看到這一幕的鄭副廠長,肚子裡的酸水立馬涌了上來職務一帶副,屁都管不住!


  「張廠長,年終大會的安排是這樣的。」廠辦主任一邊說著話,一邊從懷裡掏出了隨身帶著的筆記本。「首先由復聯的許大姐開場,為年終大會內容定下調子。隨後再由您發言講話————接著是湯副廠長————」

  老張擺了擺手,打斷了廠辦主任的話:「湯副廠長還有工作要處理,今天是不能過來了。你繼續說下去。」

  廠辦主任舔了舔嘴唇:「那就是鄭副廠長、郝主任,還有各部門主任的發言。然後是表彰工人,其中對下鄉工人略有偏重————最後就是發放年終福利。」

  「到了晚上,我們廠辦還為工人兄弟們安排了電影。您放心,就是在食堂里————指定凍不著人。」

  「整個流程下來,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估摸著要六個小時。」

  老張抬起左手,看了眼時間:「現在已經七點多了,六個小時————那不是要拖到下午兩點了?而且還是在比較順利的情況下。」

  「是這樣的。」

  「既然工人的午飯飯點是十二點整。」老張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的說道。「那麼年終大會就必須要在十二點之前結束!臨時占用食堂,就已經不好了。難道還要擠占車間工人的就餐時間?」

  眼瞅著張廠長的態度堅決,廠辦主任的臉上露出了為難。

  「這樣一來,年終大會的時間是肯定不夠了。」

  「時間不夠就縮短流程。」或是看出了廠辦主任的為難,老張的語氣柔和了下來。「想想辦法嘛。有些不需要的講話,可以適當簡短一些。你們要知道,年終大會不是我們的年終大會,而是工人們的年終大會!他們才是年後的主角,我們只不過是陪襯!」

  話雖是這麼說,可真落到了實際上——廠辦主任又頭疼了。

  誰的講話是不需要的?誰的講話又是可以縮短的?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廠辦主任的發言是註定不需要了!嗐,浪個多的領導沒一個是好相與的!

  就在廠辦主任急的撓頭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了天籟之音

  「張廠長,我看了一下廠辦安排的流程。這次年終大會,被表彰的工人有五十多位。

  就是給他們每人兩分鐘的講話時間,加起來也要近兩個小時了。依我看,不如把他們的講話流程省略掉————表彰嘛,只要榮譽到位了就行。」

  不得不說,鄭副廠長的提議還真戳中了廠辦主任的心思。

  於是他轉頭看向老張,眼裡閃爍著希冀之色。

  老張並沒有接鄭副廠長的話茬,而是扭頭看向了打醬油」的郝主任:「郝主任,鄭副廠長的意見————你怎麼看?」

  我怎麼看?當然是牢牢站在工人兄弟那邊,緊緊團結在以工人兄弟為核心的周圍!

  想是隨便想,話可不能亂說。

  郝仁微微一笑:「我?當然是服從廠里安排。」

  聽了郝仁的話,老張心裡一嘆:這年輕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謹慎————也不知道他是怕什麼!開展工作,哪有不得罪人的道理?!

  與此同時,郝仁也在心裡一嘆:這老張什麼都好,就是太小心————也不知道他是猶豫什麼!像鄭副廠長這種給他下過絆子的人,還不一巴掌拍死?!想什麼吶!

  老張盯住了廠辦主任,伸手摸索出煙盒:「你是廠辦主任,我還是想聽聽你的個人意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重音全壓在了個人意見」上。

  廠辦主任看了看鄭副廠長,又扭頭看了看郝主任,最後又把目光放到了張廠長的身上生平頭一回,他感到他的這個廠辦主任屁都不是!

  「張廠長,我覺得————還是把他們的發言時間簡略簡略吧。」廠辦主任不是傻子,傻子也做不了廠辦主任。真按照鄭副廠長的建議來說,那不是落了個站隊的嫌疑嗎?

  於是他把鄭副廠長的建議略微修改了一下,說了出來。

  出乎他意料的是,老張竟然誇獎了他:「你的提議很好!是應該把他們的發言時間簡略簡略。」

  「張廠長,您是同意了?」廠辦主任如釋重負的問道。「那我就這樣安排了。」

  「嗯,我同意。」老張先是表示贊同,倏地話鋒一轉。「保留我和郝主任的講話時間,其他人的都簡略掉吧!」

  「啊?」

  這下子不光是廠辦主任呆住了,就連暗自竊喜的鄭副廠長都目瞪口呆。

  「郝副廠長,上級領導指名要看你的講話。不然————連你我也要給省略了!」

  郝仁笑了笑:「張廠長安排的對。工人兄弟們對年終大會的期待是什麼?一是年終福

  利,這關係著他們能不能過個大肥年。二就是咱們廠去年取得的成績,這是對他們一年來辛苦工作的肯定!至於其它的————還甭說,我倒是真想把我也省略了!嗐,為了年終發言我可是通宵達旦了好幾天,是吃不好睡不好。我想不光是我,你們也是這樣吧?」

  說完,郝仁便看向了一眾廠領導。

  廠辦主任尚在回味著郝仁的話,卻有郝主任的好學生林國棟笑著應和起來——身為西藥車間主任,林國棟自是跟著過來了。

  「郝主任說的沒錯。平日裡本職工作一大堆,哪裡還能擠出時間寫發言稿?」

  本職工作一大堆?擠出時間寫發言稿?

  林國棟的短短兩句話,仿佛瞬間激發出了眾人的心聲。

  「嗐,誰不是呢?不瞞您說,我手上還一堆事等著吶。」

  「都一樣,哪天不是忙的焦頭爛額?」

  「張廠長的決定太好了!我舉雙手贊成!」

  聽到耳邊傳來的回應,老張這回是真的滿意了。還得是郝主任,簡單幾句話就把眾人的小心思壓下去了。

  「鄭副廠長,臨時把你的發言拿掉了,希望你不要介懷。」老張情真意切的拉住了鄭副廠長的手,語重心長的嘚吧起來。「一切都是為了更好的工作,還望以大橘為重!」

  鄭副廠長張了張嘴巴,只感覺到嗓子眼堵得慌勞資為了說明年終福利的來之不易、自我犧牲、風餐露宿、鞠躬盡瘁————可是準備了六千字的稿子啊!這比撲街作者的日更都要多了!

  你一句話就給整沒了?!這特麼是人能幹出來的事!絕對是打擊報復,官啥注意,命令注意!




  「你理解就好,我就擔心你不理解。」老張拍著鄭副廠長的小胖手,很是誠懇。「我就擔心有人不理解,再去找領導打小報告————說什麼打擊報復,官啥注意,命令注意一類的怪話!很不好,非常不好!」

  瑪德!老小子是蚰蜒吃螢火蟲心裡明白!吃吧,吃不死你!

  鄭副廠長擠出了一絲笑容,略顯尷尬的笑容:「應該不會有這種糊塗的人。」

  「是啊,可就怕有些人揣著明白裝糊塗!那就很可怕了!」老張得勢不饒人。

  「沒錯,您說的都對。」

  「我說的也不一定都對。但既然上級領導信任我,那就一定要儘量做的都對。如果有不對的地方,還請鄭副廠長一定要指出我的不對。不然,我豈不是要在不對的道路上繼續不對的走下去?那就更不對了!」

  「————」槍桿子不看《如何打飛機》,改看《語言學》了?!聽聽這一嘴的一定,到底是一腚還是一嘴?嘿,老小子嘴腚不分了!

  想到這裡,鄭副廠長竟因著心底占了便宜而笑出了聲來。

  「鄭副廠長?」老張詫異的看著對方,心下暗道:莫不是打擊的太重了?接受不了?

  沒成想,鄭副廠長笑的更歡樂了。

  「張廠長,您講的話真是有一腚的水平!我一腚會認真思索您的話,認真切實的理解您的指示。」

  說罷,他的歡樂又多了幾分!

  鄭副廠長尚且在自得其樂著,就聽見耳邊傳來了一道聲音:「張廠長,您剛才好像是說————郝副廠長?」

  郝副廠長?

  鄭副廠長臉上的笑意瞬時凝固住了。老小子的事還沒完,郝小子又升了副廠長?!

  老張先是肯定的點了點頭,接著拍了拍手:「大家安靜一下。現在我說一則通知,這則通知本該是在年終大會上公布的。但我想,還是先通知到你們————也算是給你們事先通通氣了。」

  「經上級領導批准,茲任命四九城第一製藥廠原研發實驗室主任郝仁為四九城第一製藥廠副廠長,主管制藥廠日常生產管理工作。原有工作內容,暫不做變動。」

  「經上級領導批准,茲任命四九城生物製品研究所所長湯非凡為四九城第一製藥廠副廠長,主管制藥廠技術管理工作、兼任生物實驗室主任。」


  老張已經把通知讀了,而眾人好像仍沒從該通知的震撼中回過味來。

  「啪————啪。」

  須臾後,也不只是誰帶頭鼓起了掌。緊接著掌聲就響成一片,震耳欲聾。

  「郝副廠長,祝賀您!」有人喊道。

  「堅決擁護上級領導的決定!」

  「郝副廠長————」

  對於副廠長的任命,郝仁一早就是知道的。只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老張趕在年終大會之前就爆」出了這個消息。

  當然了,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一上級領導竟為他負責的工作內容做出了指示。要知道這時候的一正三副廠長制,副廠長的工作範圍完全是由正廠長決定的。

  難道說,主管制藥廠日常生產管理工作的生產向副廠長就是老張推薦的?

  唉!可是他內心嚮往的是保衛科啊!不拿下保衛科,怎麼在風起雲湧的時候玩一把大的?!

  「張廠長,那我呢?」趁著沒人注意到他,鄭副廠長拉著老張問起了對他的安排。

  老張故作驚訝狀:「鄭副廠長,你的工作內容不是及早就安排好了嗎?」

  「還是後勤?」

  「沒錯,還是後勤。」

  「還是衛生、食堂、員工福利與關懷?」

  「————是的。」

  「張廠長,據我所知保衛科也是歸屬後勤的吧?」

  「對的。」

  「那怎麼————」

  「老鄭啊,你吶沒當過兵,更不知道如何打飛機!真要是把保衛科交給你,你把握的住嗎?」

  「我————把握的住。」

  「你把握不住!」

  「我真的————」

  「老鄭啊,我說你把握的住你就把握的住,我說你把握不住你就把握不住!偌大的一個人了,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

  時間已近八點,老張在眾人的簇擁下穩穩的坐在了C位。坐在他左邊的是新官上任的郝副廠長,而右邊————則是貌合神離、維持表面功夫的鄭副廠長。

  第一製藥廠的年終大會,終於是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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