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變化
在公司裁員的節骨眼上,所有員工都或多或少地去打聽一些相關的信息。
師楚欣作為負責員工關係的專員,在公司內部是有一定的知名度的。
此刻,她顯然被來訪者認出來了。
這就添麻煩了。
換成是師楚欣自己,面對此時此刻此景,都免不了會多想一些。
而對於辦公室內的眾人來說,好不容易通過一次宣講會提升了EAP項目組成員們在公司員工心中的信任值,可師楚欣突然出現在了EAP項目組的辦公室裡面,還正好被結束諮詢的來訪者撞上。
如果被傳出去了,那南祝仁他們之前努力的大半都要變成無用功了。
見得辦公室內的氣氛一下子沉下來,師楚欣也知自己理虧,便依著重暉的意思在這層樓找了個暫時沒人的辦公室。
她在路上不斷地深呼吸來平復心情。但在關上會議室門的瞬間,她依舊急不可耐地直接開口。
「師弟。」師楚欣朝南祝仁問道,「陳礪舟,也就是陳總監,最近還在你這裡諮詢嗎?」
又是關於陳礪舟的問題,明明是貌似沒有交集的兩個人,但師楚欣一直很關注陳礪舟。
如果是昨天以前,重暉和南祝仁或許還會疑惑這種超出了正常工作範圍的關注。至於現在——
重暉的臉沉了下來。
師楚欣恍若未覺,只是期待地看著南祝仁。
南祝仁面無表情:「師姐,之前我就說過了,對於來訪者的諮詢情況,我是不能透露的。」
師楚欣緊追不捨:「好,好,我理解————那我想問一下,他最近有涉及到保密例外的可能嗎?就是自傷、自殺那一類的。」
問完這個問題後,她自顧自地解釋起來:「這問題我之前也問過你的,但是最近公司情況變化比較大,我擔心陳總監的情況出現什麼意外,他的情況一直不穩定,很讓人擔心————」
這句話師楚欣沒有說完,就被重暉打斷。
「你問這個幹什麼?」
重暉壓著嗓子,帶著一種沙啞,不知道是因為長久以來的熬夜還是因為什麼。
南祝仁看了重暉一眼,發現這個下肢粗壯的大個子,此刻身體居然有種無力感。他身體微微靠後,把臀抵在會議桌上作為支撐,兩隻手則緊緊抓住了會議桌的邊緣,好像這樣才能夠得到足夠的力量和眼前的女人對峙。
想了想,南祝仁退後兩步拉出一張椅子坐下,把交流的空間完全讓給了重暉。
這是這位師兄現在需要的。
被打斷的師楚欣愕然地看著重暉,一時間居然有些吞吐起來:「大暉,你————啊,你是不是,多想了?」
重暉在打斷師楚欣之後就沒有說話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師楚欣。
「大暉————好吧,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們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在短暫錯愕的停頓之後,師楚欣的語速變得極快,「但是現在我是在聊工作,這很重要,我們之間的事情一會再談好不好?」
南祝仁聽得不由扯起嘴角,好經典的應對。
重暉在師楚欣說話的時候一直默默地聽著,似乎在期待什麼解釋。顯然他沒有等到。
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很複雜的悲傷。
師楚欣在「解釋」完之後很快把頭轉向南祝仁,似乎不敢再往重暉的方向多看一眼。
但是重暉在這個時候已經閉上眼睛,伴隨著一次深呼吸之後,他不再依靠會議桌,緩緩站直。
「你岔開話題了,沒有回答我。」
「既然這樣,那我來說,你聽,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可以指出來。」重暉道,「但是不要說謊,你知道我有什麼本事。我在這幾年的時間裡一直在進步,而你」」
重暉的目光在師楚欣的臉上繞了兩圈:「顯然倒退了很多。」
沒等師楚欣給出反應,重暉自顧自道:「當初你用老師的關係去了外企,去了國外,但是你在外面過得並不好,對吧?我知道你是什麼性格,如果你在國外待的開心的話,是不會回來的。」
「這家公司確實不錯,給的崗位待遇也可以,但是你沒有信心在這裡站穩腳跟對,你沒有信心了,我當初在學校一眼就看出來了。
17
重暉的眼神變得憐憫。
「你現在穿得更加精緻,化妝也比以前更加大氣—今天你還噴了很貴的香水對吧?
我能聞出來,我當初為了你特地去學過,你今天的香水肯定很貴。」
「但是你在課題組出現的時候,我能夠感覺到你的變化:明明你打扮得更成熟了,但是你的眼神,你的肢體,還有你整個人的氣質,無時無刻不透露出一種侷促,一種緊張。
你表現得甚至還不如我當初剛見到你的樣子。」
說到這裡的時候,重暉看了一眼南祝仁:「我不像老師還有祝仁那麼厲害,可以把你身上那些細微的變化分析得頭頭是道。但是我能感覺出來,對,只是感覺」,畢竟我對你太熟悉了。」
「你在外面一定是受了委屈,對自己的能力產生懷疑了。所以你回到課題組探望老師還有我們,是來找人幫忙的,你希望通過我們來幫你在新的公司站穩腳跟。」
重暉嘆了口氣:「楚欣,其實畢業生回來之後,重新跟老師拜碼頭是沒什麼的。你在北都工作,老師依舊是你的關係,如果有麻煩我們肯定幫忙的,我們當然知道除了感情」之外,師門關係也是一種社會生存的紐帶。」
「但是你————太心急了。你直接帶著目的走進我們的辦公室,面對的還是老師和大師姐,連我都能夠看出來,他們又怎麼看不出來呢?」
「你說給老師拉了項目,給課題組做貢獻,其實是你來了新公司,需要做出點東西來當自己的業績,同時也用老師的名字給你站台。」
「而這,還只是一方面而已。」
重暉看著師楚欣的眼睛,看著對面人的眼神從緊張逐漸演變成慌亂。
「除此之外,你還想要我們給你兜底——給你的裁員兜底,對不對?」
「你不直接跟我們說,是你知道老師不會同意,我們也不會喜歡。但是你就是這麼打主意的。」
「一方面,EAP確實是有涉及到裁員相關的任務。你希望我們能夠給那些因為裁員而出現心理問題的員工做好輔導,避免出亂子。」
「但是你不滿足僅此而已,你還想要更多。」
「所以你還有另一方面的目的—那就是陳礪舟。或者說,是類似陳礪舟的員工。」
重暉頓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話有些說不出口,因為那些話嚴厲到近乎指控。
「陳礪舟這種遭遇了破壞性生活事件的人,在裁員上似乎是很好的選擇;但你不想就這麼簡單地去用裁員壓力他一」
「而是想要控制他。」
這句話重暉說得很艱難。
「因為你知道像他這種經歷了不幸的人,肯定會有心理問題,而有心理問題的人,是非常好引導、非常好控制的。」
「不過這裡又有了一個問題—你能夠看出來陳礪舟狀態不對,你大概知道該怎麼去控制他。」
「但是因為離開心理諮詢太久,你的評估能力下降了,你覺得自己對於陳礪舟沒法進行深入的了解,擔心自己貿然出手會引發意外。」
「畢竟控制」是一個非常精細的活,稍有不慎就會讓事情滑向大家都不想看到的方向。」
「所以你來找祝仁。」
重暉深吸一口氣:「你反覆詢問祝仁,想知道陳礪舟有沒有自殺、自傷的風險,就是擔心事情失控,最後牽扯到你身上,弄巧成拙,對吧?」
「而在祝仁上一次給你安全的回答之後,你就開始行動了。你利用陳礪舟的情況,讓他來幫你進行裁員,完成你的指標——沒錯,我們知道這件事情,我估計你也沒想瞞我們。」
「一切似乎都在往你預料的方向發展,但是有一個情況是你沒想到的。
「那就是祝仁的心理諮詢做得太好了,陳礪舟恢復得太快了。」
重暉微微後仰,重新坐回了會議桌上:「我猜,你今天肯定從陳礪舟那裡得到了什麼不好的消息。他不願意配合你裁員了,對不對?」
「所以你才會直接闖進我們辦公室,你想要找祝仁詢問陳礪舟的具體情況,同時也想要從祝仁這裡再獲得一個安全的信號。」
「如果陳礪舟現在的情況依舊穩定的話,那麼你就會進一步緊逼,把事情重新扳回正軌你的正軌。」
在重暉分析的時候,師楚欣一直在急促地呼吸著。
她的額頭開始浮出一層薄薄的汗,鼻翼快速地起伏。
她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是重暉沒有給她機會,他還有最後一點沒有分析完。
「上面的我說的這些,是陳礪舟在諮詢中透露出你讓他對自己部門的人下狠手裁員的時候分析出來的。」
重暉在這裡又停頓了一下。
「但是剛剛我一直在想另一個問題。」
「你想要進一步逼迫陳礪舟,把他扳回你的正軌,明明只用找祝仁就好了,畢竟他才是陳礪舟的諮詢師。但是你偏偏也找了我。」
「所以我剛剛一直在想——我出現在這裡的意義是什麼。」
重暉直視著師楚欣的雙眼。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師楚欣眼睛裡面的那些慌張也逐漸平復下來,逐漸變成一種重暉看不懂的神情。
重暉道:「你是想著我能夠當你的說客,是吧?如果祝仁不同意的話,你希望我替你一起勸一勸祝仁,對吧?」
「如果祝仁堅守保密原則的話,你希望我可以勸他破例。」
「甚至如果可以的話,你還希望我可以幫你一起讓祝仁重新制定干預計劃。畢竟讓陳礪舟謹慎裁員選擇,維持正常的工作環境,是一種干預方案;」
「但是讓陳礪舟大刀闊斧地去裁員,降低工作壓力,順便釋放情緒,也是一種干預方案的選擇,對吧?」
說完這句話之後,重暉一動不動地看著師楚欣。
眼眸恢復平靜的師楚欣也一動不動地看著重暉。
南祝仁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動。
半晌之後,終究還是師楚欣率先支撐不住了。
她開口,聲音有些抖:「那————你會幫我嗎?」
他閉上眼睛,做一次深呼吸,然後睜開:隨後再閉上眼睛,再做一次深呼吸,然後再睜開。
師楚欣在這個過程中一直是期待的,她期待重暉可以說出她想要的答案。
但是在南祝仁的眼中,重暉的身體逐漸松垮了下來,從脖頸到肩膀,從胸腹到腰肢。
看上去,這個男人似乎是被一股突如其來的疲憊擊垮了:但南祝仁從這種疲憊中感覺到了一種別樣的東西。
一種在看不見終點的路上奔跑了不知道多久,如今終於可以放棄了的釋然。
在第三次深呼吸之後,重暉徹底向後一靠,坐在了會議桌上。
他重新直視師楚欣的雙眼:「楚欣,你想通過來訪者的心理問題來達成你的目的;甚至於想要干擾諮詢計劃,利用心理諮詢來控制來訪者。」
「你失了初心了。」
重暉搖頭:「但是我沒有。」
師楚欣發現,她現在看不懂重暉的目光。
她有些慌亂。
早上一開始,發現同事的業績超過自己的時候,她慌亂過一次。
在和HR總監談完話,用手機聯繫陳礪舟加快裁員進度被拒絕之後,她慌亂過一次。
——
但是現在她突然覺得,工作上的兩次受挫,都沒有現在被重暉拒絕,更讓她慌亂,不知所措。
「我————」
師楚欣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辯解什麼。
比如唾棄所謂的初心,打壓重暉的學生思維,用社會、用職場的生存法則來反駁。
但是在開口之後,師楚欣自己都意外於自己接下來說出的內容:「其實我從你們剛剛的反應裡面也能夠看出來,陳礪舟現在的情況是有好轉的,所以他現在絕對沒有自殺或者自傷的風險。」
「我現在大可以直接去銷售部找他,再在裁員的事情上推他一把;甚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開了。」
「畢竟他最近因為老婆死了,確實給工作造成了不少麻煩。甚至好幾次遲到、曠工,都是我給他遮掩過去的。」
師楚欣打出自己的牌。
「開掉他這個總監,騰出來的薪資空間抵得上開掉小半個銷售部。」
「但是我也可以不這麼做。只要他能夠繼續幫我,他就可以留在這裡。
師楚欣看著重暉:「他是你們的來訪者,你們不該對他的情況負責嗎?如果失去工作,對他來說也是另一次破壞性的壓力事件吧?」
這段話沒有讓重暉的眼神發生絲毫的變化。
他只是感嘆:「你確實變了。我原本以為你會生氣的,沒想到你居然開始和我談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