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路的笑不是社交禮儀式的扯嘴角的僵硬微笑,而是連帶著眉毛、眼睛等等,把整個面部活動開來的相當自然的笑。
相當自然。
只是,雖然他模擬了儘可能多的關於「笑」的特徵,卻還是有些細節方面的欠缺。
比如,在眼睛的深處。
如果不是南祝仁有著【微表情分析】的技能,可能都要被唬過去。
【難道就是因為這樣的「笑容表演能力」,他才會獲得轉診的允許,甚至騙過江大的專業團隊,得以轉到言諾這個草創的諮詢中心來?】
南祝仁心中微微皺眉,面上則保持著溫和的笑容:「我叫南祝仁,你可以叫我南老師。」
來訪者也在笑:「南老師你好,我叫李明路。」
似乎是勢均力敵的表情管理大師呢。
……
用笑容掩飾真實的問題,也是一種【防禦】。
考慮到這個來訪者的情況,還可能是一種【極強的防禦】。
現在只希望對方的這種【防禦】只是在生活中,而不是在諮詢里,不然南祝仁可能要花費數次諮詢的時間來攻克這個問題。
南祝仁理了理臉色,繼續用於放鬆來訪者精神的開場白。
「很抱歉剛剛花費了這麼多時間去做那些量表。」
「……我能理解的。」李明路露出笑容,好似反而開始安慰南祝仁。
「我之前做諮詢的時候,也都花了很多時間做這些東西,我能夠理解它們的作用……也知道來找南老師你之後,這些都是必須的。」
說完之後,李明路遲疑了一下:「南老師看上去很年輕啊,方便問一下你多大了嗎?」
「我今年24。」
南祝仁觀察著對方的表情。
【嚮往?羨慕?】
「……24歲就是心理諮詢師了,真好啊……」李明路道。
南祝仁笑了笑,進入諮詢主題。
首先說明諮詢計劃。
「今天我們是第一次諮詢,所以接下來我需要從多方位去了解你。除了你從前對自己的感受之外,我還需要了解你和以前的心理醫生、以及心理諮詢師的大致交流情況,可以嗎?」
和以前主動引導話題不同,南祝仁這回的過程解釋得非常詳細。
一方面,這次的來訪者是正經地接受過長期藥物治療和諮詢干預的,對諮詢流程相當熟悉;這種時候如果留著神秘感或者故弄玄虛藏著掖著什麼,反而容易弄巧成拙,破壞諮詢關係。
同時,針對抑鬱症,南祝仁希望能夠來訪者儘可能地增加在諮詢中的參與感,乃至於控制感。
這也是諮詢的一部分。
李明路保持著笑容,不經意地抿了抿嘴:「……好的。」
「材料上說,你第一次是主動去醫院診斷並且就醫的,能說說你當時是因為有了什麼樣的感受而這麼去做的嗎?」
「……好的。」
李明路安靜下來。
當然,李明路一直很安靜。
但他之前的安靜,是帶著偽裝的安靜。
此刻,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露出一種南祝仁頗為熟悉的麻木感來,像是一尊雕像。
只有偶爾顫動的眼珠,說明他似乎是個陷入了回憶和思考的人。
如果說之前的李明路,是一截安靜的木頭,默默無聞地立在角落;那麼此刻,這截木頭似乎開始往外面慢慢滲透出黑色的汁液,甚至開始對周遭的環境開始浸染,反而引人注目了起來。
這種狀態反而看得南祝仁心裡一松。
【防禦卸下來了。】
【他的防禦狀態是針對生活而不是針對諮詢,之後可以省一大筆功夫了。】
這也合理,主動尋求幫助的來訪者,怎麼著都不會是在諮詢中過度防禦的人。
李明路一邊思考,一邊慢慢地說著:
「……我第一次找醫生的時候應該是一年半之前的事情了。」
「……我是個畫家,畫畫的風格……比較陰鬱,這種風格似乎很受歡迎,所以我也一直畫。」
「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到了晚上就會難受,很難受。我覺得沒什麼,因為干我這行的經常這樣,有的時候還會需要一些負面的感覺來促進靈感。」
「但是就這麼一段很長時間之後,有一天我突然變得特別特別難受,當時我突然就把畫筆扔了下來,突然就蜷縮在角落裡面發抖,發抖之後還打滾,身體和各種顏料滾在了一起。」
李明路抿了抿嘴:「我當時就覺得自己失控了。」
【抑鬱發作?也有點像是驚恐發作。】
「也是在那段時間,我整天都睡不著,吃不下東西,畫畫的時候也根本集中不了精力,而且沒幾下就累了。」
【睡眠障礙、食慾改變、精力減弱、思維能力……衰退?】
南祝仁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用李明路的陳述來對比抑鬱症的症狀,診斷他的發作程度。
【按照ICD-10(國際疾病分類 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diseases)的標準,這起碼符合四條附加症狀了,持續時間還長……不知道有幾條典型症狀】
「那次之後,我就對畫畫也提不起興趣了……」
李明路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一個地方,他在敘述,在憂傷。
「我只喜歡畫畫,也一直喜歡畫畫。但是在那之後,我拿起畫筆的時候,腦子都是一片空白的,我沒法從畫畫裡面獲得快樂了。」
「但是我必須要畫,因為這是我的工作,所以我逼著自己用一些非常套路的方法去勾勒那些線條,那很枯燥,只是為了完成作品……」
說到這裡,李明路沉默了一下。
南祝仁這個時候已經共情,在嘗試著理解對方思路的情況下,往下引導了一句:「但是你不喜歡這樣畫畫?」
「對,不喜歡。」
李明路點頭道。
點頭,是他在這麼長的敘述中做出的第一個動作。
「所以後來,我一摸筆就全身僵硬,腦子一片空白。」
【對生活失去愉悅感——最重要的典型症狀。】
「我知道這樣不行了,所以我就去找了心理醫生。」
南祝仁低頭看了看:「去的是江都大學附屬醫院精神科?」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