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祝仁心中思索。
照顧抑鬱症中的丈夫,對於她來說是一件值得自豪乃至於炫耀的事情嗎?
聯合之前獲得的信息,南祝仁巧妙地又遞出一個問題:
「一直全身心地照顧丈夫,尤其還是身患抑鬱症的丈夫,這光是聽起來就很不容易了。但這樣的話,你平時的工作怎麼辦呢?」
南祝仁注意觀察著。
果然,一聽這話,王穗好像機器人被按下了開關,行為和語言都顯得刻板起來了一些。
她好像是背誦什麼千錘百鍊過的台詞一樣,開始了大段的陳述。
「嗨,其實我也不是從現在就開始照顧他了。」
「我從讀書的時候就開始照顧我老公了,他是那種只會畫畫的藝術生,除了畫畫之外的其他東西都是什麼都不懂的。」
「畢業之後我本來有很多很好的工作機會的,但是為了他我都沒有去接那些offer,就是因為放心不下他。」
「他也離不開我。」
【臉上的笑容近乎「面具化」的凝滯,言語條例異常清晰,雙手環抱帶有一定的防禦性質,肌肉緊繃有些緊張。】
【目光凝固直視著我的表情,是在等待我的反應嗎?】
「所以你現在——或者說,一直都是全職太太,照顧丈夫是嗎?」
「對。」
【緊張感更強,開始往不安轉變。】
南祝仁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一條路到此為止,他要探索另外一條路。
在那之前,還是要保證眼前的人有足夠的談興。
所以南祝仁抬了王穗一手,給了對方她想要的。
南祝仁道:「那你老公還是很幸運的,在這麼困難的時候有你在身邊。而你也付出了很多,想必很辛苦吧?」
此話一出,王穗臉上已經凝固了許久的笑容終於生動起來,真情實意地往上拐了一個弧度。
隨後身體也鬆弛下來。
她的背往後一靠:「可不嘛,我感覺自己天天都累癱了。」
王穗說著失落的話,笑得卻輕鬆而愜意,好像飯後和閨蜜閒談一般:「哎南老師你真的挺厲害的,才跟你聊這麼一小會,我就感覺身上的壓力小了很多唉。」
「有的時候我真的不理解,我整天把我老公方方面面都伺候到,他只用畫畫享受藝術就好,他有什麼好抑鬱的?」
「我覺得我才應該抑鬱啊,要不南老師你順便給我看看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是說了一個極好的笑話,王穗自己忍不住開始笑起來。
【捂嘴在笑,但這是社交性質的笑,她的眼睛還在觀察我的反應。】
【情緒和行為反應不一致,是在表演。】
【她希望我肯定她,迎合她。】
不過這回南祝仁的職業道德讓他沒法再去迎合王穗的話了。
哪怕是人本主義的【積極關注】,也要求言之有物,最多把「小積極」變成「大積極」,或者「把負面事件做正向解釋」。
「無中生有」實在是有些難為心理諮詢師了。
不過南祝仁需要的信息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現在能夠印證的猜想也大半已經獲得了肯定。
就差最後一個了。
「那你們現在的經濟狀況怎麼樣呢?我看資料你們已經經過了經年累月的諮詢,而你們家庭的工作模式又很依賴你丈夫……」
「這個還好,我都安排得很好。」王穗信誓旦旦地打斷了南祝仁。
然後她不由自主地仰起下巴:「南老師你是擔心我們不在你這裡做諮詢吧?放心吧,就你這裡了。我老公的這毛病我也了解過,抑鬱症是弄不好的吧,那在哪裡做不是做?」
「而且他們這些搞藝術的應該都有點那種毛病吧,定期做心理諮詢,就跟我們時不時去美容院做保養一樣的吧?我能理解的,他這個應該叫——精神保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又笑起來了。
她似乎很喜歡用一個笑話作為長篇大論的結尾。
南祝仁把食指豎在嘴唇上,露出一個充滿職業素質的微笑。
再最後說幾句,基本就能夠結束這場對話了。
「既然這樣的話,我想要和你簡單交流一下之後關於你丈夫的干預治療方案。」
「嗯嗯,你說。」
王穗的笑容收放自如,一轉眼就又擺出了嚴肅傾聽的姿勢。
「我看了你丈夫以前的干預方案,發現有一種很有效的療法還沒有使用過。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在之後採用。」
「你用唄。」
「我需要徵求你的同意,因為這個療法叫做——【家庭療法】。在之後針對你丈夫諮詢的時候,我需要你也在諮詢室裡面,一起參與到諮詢中來。」
王穗露出驚訝的表情:「你還真要給我做心理諮詢啊?」
【表情和肢體有些抗拒。】
南祝仁讓臉上的職業素養微笑更濃了一點。
「我們心理學有一個叫做【生態系統理論】的理論,大概意思就是在人的生活中,各種生活的環境會不同程度地對人的發展產生影響。」
南祝仁儘量用著大白話來解釋專業的心理學知識。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在王穗的眼睛裡看到一絲迷茫。
不過雖然眼神茫然,王穗的表情還是肅然的,她盡力做出了學習、並且學懂了的樣子。
「而在所有的『生態系統』中,家庭環境是對人影響最直接、也是最大的。因此如果你作為家庭成員能夠在之後的諮詢中參與進來,對諮詢的幫助會很大。」
王穗眨了眨眼睛。
然後變得躍躍欲試:「所以不是要給我做諮詢,是我和你一起給我老公做諮詢?」
南祝仁保持住微笑:「也不能這麼說,但被諮詢的確實只有你丈夫。」
「可以啊!就下次諮詢嗎?」
「不,具體還要看你丈夫的情況,這是在某個關鍵時間段才要採用的。」
對話到此結束。
南祝仁走出諮詢室,替換沈兵入場。
他一路走回辦公區,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自己埋進人體工學椅裡面。
然後,才長出一口氣。
「——這把又是高端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