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臨陽城,端王府。
往昔車水馬龍的府邸,如今門可羅雀,只餘下蕭瑟的秋風捲起幾片枯葉。
一隊隊身著甲冑的士兵面無表情地佇立在四周,將這座曾經輝煌的王府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籠。
大廳內,奢華的金磚上東倒西歪地散落著數十個空酒罈,濃郁的酒氣與塵埃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頹敗氣息。
端王姜弘就坐在這片狼藉之中,曾經挺拔的背脊此刻垮塌著,華貴的衣袍上沾滿了污漬與酒液,顯得不倫不類。
他雙目赤紅,頭髮散亂,哪還有半分昔日權傾朝野的王爺模樣,倒更像一個街邊的醉鬼。
他抓起身邊最後一個酒罈,仰頭便往嘴裡猛灌。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打濕了胸襟,他卻渾然不覺。
自從兵敗狼狽逃回梁國後,他的人生便從雲端直墜地獄。
曾經的黨羽,那些對他發誓要效忠到底的人,要麼被迅速剷除,要麼轉頭就跪在了國君姜偃的腳下,成了新君最忠實的走狗。
他幾十年苦心孤詣的經營,如同一場笑話,一朝化為烏有。
姜弘有時會想,自己到底是怎麼輸的。
他輸給了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侄子,那個在他看來懦弱、無能,只配躲在深宮裡瑟瑟發抖的小鬼。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國君姜偃沒有殺他,他心中絲毫沒有感激,覺得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羞辱。
失去了奮鬥目標的端王姜弘,無論身心都已經徹底垮了。
他曾數次想要了結自己這可悲的生命,可每當白綾懸於樑上,短劍抵住心口,那臨門一腳的勇氣卻怎麼也提不起來。
他怕死,真的非常怕。
這個發現,讓他更加痛恨自己的無能與怯懦。
於是,他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酒了。
只有在醉意朦朧中,他才能暫時忘記失敗的屈辱,忘記自己是個連死都不敢的廢物。
咕咚......咕咚......
酒罈很快見了底。
姜弘搖了搖,裡面只傳來幾滴酒液晃蕩的空洞聲響。
「砰!」
他猛地將酒罈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四下飛濺。
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大門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
「來人!拿酒來!」
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帶著一絲絕望的瘋狂。
片刻後,吱呀一聲,厚重的門板被緩緩推開。
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姜弘沒有抬頭,只當是府里的下人。
他蠻橫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再次嘶吼。
「把酒拿來!」
預想中冰涼的酒罈並沒有被遞到他手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隻伸在半空中的手顯得有些尷尬。
一股無名火頓時直衝天靈蓋。
「放肆!」
姜弘猛地抬起頭,準備好好教訓一下這個敢無視他命令的狗奴才。
他要讓這府里的下人都明白,就算他虎落平陽,也依舊是王爺!
可當他的目光觸及來人的面容時,所有的怒火都在瞬間凝固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麼下人。
那人身著一襲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靜。
明明沒有穿戴任何彰顯身份的龍袍冠冕,但那股與生俱來的威儀,卻如同實質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是姜偃。
是那個奪走了他一切的侄子。
端王姜弘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不是醉酒的紅,而是充斥著怨毒的紅。
他死死地盯著姜偃,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姜偃......」
「怎麼,你是特地來看本王的笑話嘛?」
端王的聲音沙啞,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恨意。
姜偃看著端王這副模樣,眼神里沒有勝利者的輕蔑,也沒有絲毫的得意。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中甚至還露出了一絲惋惜。
他搖了搖頭,然後緩緩蹲下身子,讓自己與癱坐在地上的端王姜弘平視。
這個動作,讓端王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彆扭。
「王叔,這酒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多喝了,傷身啊。」
這句淡淡的關心,就像一根針,狠狠刺中了端王最敏感的神經。
他猛地發出一聲嗤笑,笑聲尖銳而刺耳,充滿了自嘲與譏諷。
他扭過頭,不去看姜偃那張讓他憎惡的臉。
「你少在這裡惺惺作態!」
「本王要是死了,這不是正合你意嘛!」
姜偃沒有被他的惡語激怒,依舊平靜地看著端王的側臉。
「雖然我們之前是對手,可孤一直都沒有忘記。」
「孤小時候,每次被父皇責罰,禁足在書房不許用膳時,王叔總是會偷偷溜進來,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拿出孤最愛吃的杏花糕哄孤開心。」
端王姜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姜偃繼續說道:「孤也從來沒有想要王叔你的性命。」
「孤知道,王叔覺得孤不配坐在這龍椅上,覺得孤會毀了梁國。」
「可如今,勝的是孤,這不就證明了,孤有這個資格嘛?」
端王姜弘無力反駁,因為事實勝於雄辯。
姜偃的語氣又緩和了下來:「王叔,我們鬥來鬥去,你爭我奪,最終損害的,都是梁國的利益。」
「孤今日來此,也不是以國君的身份來的,而是以一個侄兒的身份,想要來探望一下王叔。」
「侄兒......」姜弘在心中咀嚼著這個詞,只覺得無比諷刺。
他緊皺著眉頭,固執地將頭轉向另一邊,用沉默來表達自己的抗拒。
他不想聽,一個字都不想聽。
大廳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姜偃看著自己這位執拗的王叔,許久之後,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讓姜弘這麼快就放下心結,無異於痴人說夢。
姜偃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王叔既然不想看見孤,那孤便先走了。」
他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端王姜弘始終沒有回頭,只是豎著耳朵,聽著那腳步聲一步步遠去。
當聽到那腳步聲走到門口時,他心中竟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那腳步聲又重新走了過來。
端王姜弘猛地回頭,只見姜偃去而復返,快步走到他身邊。
端王還沒來得及開口質問,姜偃便彎下腰,將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輕輕地放在了端王面前的地磚上。
那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裹,裡面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