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聿思呆立了許久，才從巨大的震驚中緩緩回過神來。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心裡更是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挫敗感，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像潮水一般將他淹沒。
他自己花了半炷香才算出來的答案，對方竟然能秒答，兩人之間的差距大到孫聿思有些崩潰。
孫聿思原本自信挺拔的小身板，不由自主地微微垮了下來。
那高高揚起的頭顱，也無力地垂了下去，像是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他羞愧地低著頭，兩隻小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可惡，難道就這麼認輸嗎？
他又不甘心。
他孫聿思，從小到大，何曾輸給過其他人！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糾結萬分的時候，楚霄的聲音再次響起。
「孤看你似乎不太服氣。」
「這樣吧，孤再給你一次機會。」
「嗯？」
孫聿思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只要你能答對孤接下來提出的問題，那就算你贏，怎麼樣？」
這話一出，孫聿思瞬間滿血復活。
他感覺自己又行了！
「真的嗎？」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確認道。
「君無戲言。」楚霄淡然道。
「好！」
孫聿思的鬥志被重新點燃，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挺直了腰板。
「太子殿下，您儘管提問，我一定能答上來！」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楚霄笑了笑，隨後抿著嘴開始思考起來。
房間裡的氣氛，隨著他的沉默，再次變得安靜。
孫聿思緊張地屏住了呼吸，他知道，接下來的問題，將決定著自己的顏面是否能找回來。
終於，楚霄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了孫聿思的身上。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是什麼形狀的？」
問題一出，孫聿思先是一愣。
就這？
他還以為太子殿下會問出什麼難題，沒想到竟然是如此簡單。
孫聿思心中一陣狂喜，差點當場笑出聲來。
他幾乎是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聲音響亮而自信。
「這有何難！」
「《周髀算經》中曾有記載，圓屬天，方屬地，所以我們腳下的土地，自然是四四方方的！」
說完，他得意地揚起了下巴，臉上綻放出勝利的笑容。
「哈哈，我贏了！」
孫聿思興奮地幾乎要跳起來。
「太子殿下，您太小看我孫聿思了，這麼簡單的問題，怎麼可能難得住我！」
他看著楚霄，眼神里充滿了炫耀和得意。
可就在孫聿思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一道無情的聲音，卻如同當頭一盆冷水，將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不，你說錯了。」
楚霄的聲音平靜，卻孫聿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份勝利的喜悅如同脆弱的琉璃，頃刻間碎裂成無數片。
「什麼？」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話。
「我......我怎麼可能說錯？」
孫聿思的聲調不自覺地拔高，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憤怒和急於辯解的焦躁。
「《周髀算經》雖然是我五年前看過的書，但我很確定自己不會記錯，這可是古之先輩所寫，流傳了上千年，怎麼可能有誤！」
他挺直了小小的胸膛，像一隻被惹怒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我對我的記性有絕對的信心，我絕不可能記錯一個字！」
孫聿思幾乎是在咆哮，他無法接受自己在一個如此簡單的問題上犯錯。
這對他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楚霄看著他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並沒有動怒，反而溫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落在孫聿思眼裡，卻像是無聲的嘲諷，讓他臉頰漲得通紅。
「你的確沒有記錯。」
楚霄的聲音依舊平緩，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孫聿思剛想鬆一口氣，就聽到楚霄的下一句話。
「可是，書上寫的，就一定是對的嗎？」
孫聿思露出一臉的問號。
書上寫的......難道不一定是對的？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孫聿思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瞪著楚霄，眼神里充滿了迷茫與不解。
「難道太子殿下您覺得自己比古時的先賢還要厲害嗎？」
聽到孫聿思的質問，坐在旁邊的顏文卿臉色微微一變，剛想出聲呵斥，卻被夏皇一個眼神制止了。
夏皇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辯論，他很想看看，自己的兒子會如何回答這個尖銳的問題。
楚霄緩緩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不減。
「孤從未覺得自己有多優秀，更不敢與先賢比肩。」
「但是，古人的認知，終究是有限的。」
「他們身處的時代，沒有我們如今的見識和工具。」
「他們對世界的觀察，只能基於目之所及。」
「所以，他們得出的結論，也未必就是最終的真相。」
他頓了頓，看向孫聿思，眼神中帶著一絲引導。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未解之謎，需要我們這些後人，一步一步地去探索，去求證。」
「如果所有人都相信前人之言，固步自封，那人類的認知，又如何能進步呢？」
孫聿思被這番話震得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在他看來，讀書，就是將書本上的知識全部記在腦子裡。
可現在，太子殿下卻告訴他，書本上的東西，也可能是錯的。
這徹底顛覆了他十幾年來的認知。
過了許久，孫聿思緩緩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楚霄。
「殿下所言，讓草民受益匪淺。」
「可殿下怎麼證明，我們腳下的大地，不是方的？」
「很簡單。」
楚霄笑了，低頭問道：「你見過大海上航行的船嗎？」
這個問題讓孫聿思的小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沒，沒有。」
他自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內陸的小縣城裡，連大江大河都見得少，更別提那一望無際的浩瀚大海了。
這次跟著老師來京城，還是他平生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
楚霄並沒有笑話他的孤陋寡聞，只是溫和地繼續問道。
「那好，孤換個問題。」
「你見過遠處有人騎著馬，向你這邊跑過來嗎？」
這個問題孫聿思答得上來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又恢復了一絲神采。
「當然見過！」
「那當你看到他的時候，你最先看到的是什麼？」楚霄循循善誘。
「自然是頭啊！」
孫聿思不假思索地回答，這個問題在他看來簡直毫無難度。
楚霄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你想想，如果大地是平坦的，那麼無論多遠，你看到的都應該是一個完整的人和馬，只是隨著距離變近，這個影像會由小變大。」
「可為什麼，你最先看到的，永遠是他的頭頂，然後才是他的上半身，最後才是他的腿和整匹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