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眾人看見梁軍終於退了,許多人第一反應不是歡呼,而是發愣。
因為打到後面,腦子都麻了。
手裡還在下意識揮刀,眼睛還死死盯著城下。
直到確認對面真的退走了,這才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倒在地上。
韓楨扶著刀,彎腰喘得像要把肺咳出來。
「娘的……」
他一邊喘,一邊咧嘴笑。
「這幫王八蛋,可算是被打退了......」
裴肅也緩緩吐出一口氣,可他臉上並沒有多少輕鬆。
因為他知道,今天只是第一天。
梁軍沒拿下,不代表他們不會再來,甚至明天很可能更凶。
他轉頭看向城頭,滿眼狼藉。
斷箭、碎甲、血跡、燒焦的木頭、塌了半邊的城牆,還有一具具來不及搬走的屍體。
有梁國的,也有大夏的。
活著的人大多也帶著傷。
有的靠著牆根包紮,有的癱坐在地大口喝水,有的乾脆抱著兵器發呆,魂像還沒從那片屍山血海里完全收回來。
裴肅喉頭滾了滾。
他也是人,也會累,會疼,會難受。
只是這個時候,他不能把這些露出來。
裴肅把刀插回鞘中,聲音依舊沉穩有力。
「活著的,先清點傷員,搶修城頭,將屍首收攏好。」
「梁軍今天退了,可隨時都會再次攻城。」
他目光掃過眾人。
「還能動的,都給老子動起來!」
「今日你們守住了延水關,個個都是好樣的!」
這話一出,原本累得眼皮都睜不開的將士們,心裡竟又生出一點力氣。
能被將軍當眾認一句好樣的,對這些在邊關拼命的人來說,是一件很榮耀的事情。
「是!」
斷斷續續的應聲響起,不算整齊,卻透著一股硬生生熬出來的勁。
裴肅這才轉身下城,去看關內情況。
這一看,他腳步都慢了幾分。
戰火併不只燒在城頭,關內也受了不小波及。
幾間靠近城牆的民房被炮彈砸壞,有的屋頂穿了洞,有的院牆塌了一半。
街上到處是泥沙、碎石和亂跑亂叫的牲口。
孩童哭聲、婦人喊聲、傷者呻吟混在一起,聽得讓人心口發堵。
可很快,裴肅便發現,城裡的百姓比自己預想的要堅強。
明明很多人自己都在害怕,可這個時候卻沒有躲起來,反而自發開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一個鬢髮花白的老婦人蹲在街邊大鍋前熬薑湯,鍋底火燒得噼啪作響。
每一個從戰場上下來的士兵路過她身邊時,她都會遞出一碗溫熱的薑湯,「軍爺,你們辛苦了,喝點水暖暖身子吧。」
旁邊一個小丫頭也就十一二歲,鼻尖上全是灰,此時也幫著奶奶不斷地把薑湯遞出去。
還有幾個青壯抬著門板當擔架,把傷兵往後送。
其中一個壯漢肩膀被碎石劃開老長一道口子,血都滲透了布,可他像毫無所覺,只顧埋頭抬人。
有人讓他先去包紮,他卻憨笑著搖搖頭說道,「我這點皮肉傷算啥?那些守城的將士才最重要。」
再往前,一個賣藥材的老頭把自家鋪子門板都拆了,騰地方給受傷的士兵休息。
他指揮著徒弟把止血散還有紗布一股腦往外搬,嘴裡不停念叨:「先給重傷的用,這時候就別想著損失了,能救一人是一人。」
那徒弟眼圈都紅了。
「師父,您不是說,把這些藥賣了,準備給小師妹攢嫁妝的嘛?」
老頭鬍子一瞪,「嫁妝算個屁!人命關天,嫁妝以後還能慢慢攢,人沒了就真沒了。」
旁邊躺著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卒,原本疼得滿頭冷汗,聽見這話,硬生生咬著牙繼續忍著。
他在軍中待了幾年,頭一回這樣真切地感到,自己守的不是一堵冷冰冰的牆,而是這些人。
裴肅站在街口,看著這一幕,胸腔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邊軍苦,邊軍髒。
可他們這麼拼,為的不就是守護這些淳樸的百姓嘛。
韓楨也跟了下來。
他原本想匯報損失,可看著眼前這一幕,喉嚨忽然有些發緊,竟一時說不出話。
旁邊有個婦人端著一大盆熱水過來,看見韓楨肩頭翻卷的傷口,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軍爺,坐下,我給您洗一洗。」
韓楨一愣,下意識後退半步。
「不用,我這......」
那婦人嗓門忽然提了起來。
「怎麼不用!」
「你們在城頭替我們擋刀子,我們給你洗個傷口還不行了?快坐下,別逞強。」
「你們要都倒了,誰替我們守城啊!」
韓楨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坐下了。
這個平日裡在軍中令無數士兵畏懼的副將,這會兒耳朵根竟有些發紅,像是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照料。
那婦人一邊給他沖洗傷口,一邊掉淚,一邊罵。
「梁國那些挨千刀的,就知道欺負人。」
「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好不容易日子好過點,他們就不樂意。」
韓楨原本疼得直吸氣,聽見這話,又有點想笑。
裴肅很快收回目光,繼續安排善後。
「把還能住的屋子騰出來給傷兵。」
「城中各處都派人看守,防著梁軍夜裡偷襲放火箭。」
「巡夜隊加倍,民夫搬石料修牆,能補多少補多少。」
一條條命令下去,還能動的士兵都開始忙碌起來。
直到夜色完全壓下,裴肅才得空坐下,喝了一口冷掉的茶。
韓楨身上裹著紗布走到裴肅面前,把今日戰損報了上來。
念到一半,他聲音越來越啞。
今天一戰雖然擊退了梁國,可是延水關三萬守軍傷亡過萬。
裴肅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韓楨心裡發堵,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將軍,照這麼打下去,咱們能撐幾天?」
這個問題,他其實不該問。
問了也未必有用,因為就算只剩下一人,他們也必須死死守著延水關。
裴肅捏著茶碗,指腹在碗沿上輕輕磨了磨。
「咱們背後沒有退路。」
「延水關一丟,後面的州縣就得跟著遭殃。」
「梁軍氣勢正盛,若放他們衝進來,朝廷臉面是小,百姓遭殃是大。」
他抬起眼,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
「我們守的,不只是城,是時間。」
裴肅繼續說道:「只要能拖,援軍就一定會來。」
「北方軍區不會坐視不管,朝廷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延水關被砸開。」
「我們每多守一天,大夏後方就能多準備一天。」
說到這裡,他語氣緩了些。
「所以別想那麼多了,我們要做的,就是拼命。」
韓楨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末將明白了。」
韓楨站直了身子,剛要退下,裴肅卻又叫住了他。
「軍報寫好了麼?」
「寫好了,末將親自寫的。」
韓楨從懷裡掏出那封沾了血跡的急報。
「今日戰況、城防損毀、敵軍兵力估算都在裡面,催促援軍的話也寫明了。」
裴肅看了一眼,把軍報折起,遞給傳令親兵。
「選最快的馬,立刻送去北方軍區總署。」
親兵接令,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