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兵跑過來時,看見車裡的東西,臉色也白了。
「將軍,這……」
裴肅猛地把麻布摔在地上,胸中怒火幾乎要炸開。
「中計了!快撤!」
話音剛落,四周山頭上便響起了號角聲。
那號角聲一經響起,喊殺聲從兩翼壓了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梁軍伏兵現身了。
前方路口,後方山道,連左右兩邊都有人影出現,一排排旌旗從林後冒出,密密麻麻。
親兵回頭看了一眼,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退路沒了!」
裴肅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後背竄上來,此次若是搶到糧食了,那麼拼一把還算不虧。
可誰想現在糧食也沒有,退路也沒有了,這簡直絕望。
剛才搶糧時有多興奮,現在臉色就有多難看。
不少大夏士兵低聲罵娘,有人死死攥著兵器,手背上青筋暴起,還有人下意識朝那幾輛糧車看了一眼,眼裡全是不甘和憤怒。
裴肅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這回自己的決定是真的錯到離譜了。
明知有坑,還帶著兄弟們往裡踩。
若只是他自己死,倒也算了。
可現在,跟著他的這些兵,怕是都要交代在這兒。
裴肅緩緩轉過身,看著身後一張張疲憊又發狠的臉,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堵。
「弟兄們。」
眾人都看向他。
裴肅攥緊刀柄,咬著牙說道:「這次是我裴肅犯蠢,把你們帶坑裡了。」
四下無人出聲。
風從山谷里刮過去,吹得旗角亂晃,吹得人衣袂獵獵,也吹得每個人的神色都愈發冷硬。
裴肅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不找藉口。」
「錯了就是錯了。」
「等會兒真要死在這兒,黃泉路上,你們想罵我就罵我。」
他說到這裡,嘴角忽然扯出一點狠辣。
「可現在咱還沒有倒下呢,這些梁狗想吃掉咱們,怎麼也得先崩掉他們幾顆牙!」
不少大夏士兵都怒吼了起來。
「將軍,這時候說個屁的對錯!」
「跟著你打到今天,弟兄們沒慫過!」
另一個士卒也紅著眼喊了起來。
「就是,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死之前先多殺幾個梁兵,咱們到了地底下,也有吹牛的資本了!」
罵聲、吼聲,很快連成一片。
那些本已發白的臉上,重新透出一層凶氣。
裴肅看著他們,鼻子發酸。
他猛地抬刀,「那就殺!殺他個天翻地覆!」
兩軍瞬間撞在一起。
裴肅帶著人往前沖,明知沒路,也得拿刀劈出一條路。
中箭了,咬著牙繼續砍。
被長槍捅穿了肩膀,反手也要把對方一併拖下馬。
還有人被幾名梁兵圍住,背靠背站著,滿口是血,卻仍舊不肯退。
裴肅殺到後面,胳膊都開始發沉,刀刃上沾滿了血和泥,揮出去時甚至有些發重。
他能感覺到,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而梁軍的援兵卻越聚越多。
那種被逐步蠶食的壓迫感,一寸一寸地壓下來,叫人幾乎喘不過氣。
親兵渾身是血地退到他身邊,嗓子都快喊破了。
「將軍,再這麼打,真要完了!」
裴肅抹了把臉上的血,手背上也全是黏膩的紅。
「怕個鳥,就算是死,也絕不要讓梁軍小看咱們!」
眼看著裴肅這支大軍就要被梁軍一步步絞殺,可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的樹林後面,忽然傳來一陣截然不同的喊殺聲。
緊接著,梁軍左翼驟然騷動,像是有什麼人在衝擊他們的軍陣,導致整個陣線都歪了一下。
裴肅猛地抬頭,只見林子裡衝出一支兵馬。
為首之人騎著一匹黑色戰馬,手中長刀翻飛,就算隔得很遠,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煞氣。
那人渾身浴血,像一頭久困籠中的狼,在看到梁軍後,就跟瘋了一樣發起了衝鋒。
裴肅先是一愣,等看清那支大軍的旗幟後,他的眼睛都亮了。
「是援兵!」
阿古斯一早就看到了裴肅,可現在他根本沒空跟裴肅打招呼。
原本已經壓著裴肅打的梁軍,被突然衝出來的阿古斯打的措手不及。
裴肅哪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他立刻抬刀大喝:「所有人,跟我往外沖!」
有了阿古斯從外策應,裴肅這邊殘存的兵馬立馬就爆發出了超強的戰鬥力,兩支夏軍前後夾擊,硬是在梁軍包圍圈裡撕開了一道口子。
山道上亂成一團,兩方人馬都殺紅了眼,誰都不願意後退一步。
裴肅帶著人死命往前沖,阿古斯則從側翼咬住梁軍主力,硬把幫裴肅他們殺出了一條生路。
原本阿古斯還想強行吃下這些梁國大軍,可是很快他就發現裴肅他們的狀態不是很好,於是等裴肅他們逃出包圍圈後,他就幫裴肅的大軍斷後。
裴肅帶著人一路狂奔,在確認了沒有追兵後,一個個都大口喘著粗氣。
大家連握刀的手都在發抖了,這不是怕,是餓的。
沒想到這種情況還能逃出生天,不少人在緩過勁來後,都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那笑裡帶著後怕,也帶著慶幸。
裴肅扶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才慢慢直起身。
他臉上的血已經幹了一層,混著塵土,顯得格外狼狽。
過了一會,阿古斯帶著人也趕了過來。
裴肅立馬上前,朝著阿古斯行了一個鄭重的軍禮。
「這次要不是司令你們的救援,恐怕我跟這些弟兄都要去見閻王了,裴肅代弟兄們多謝司令的救命之恩。」
阿古斯不在意地擺擺手,「都是自己人,談什麼謝。」
「話說,你怎麼會這麼大意,竟然落入了梁軍的包圍圈。」
裴肅訕訕地笑了一聲,然後把自己當下缺糧的困境告知了阿古斯。
阿古斯聽完,轉頭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兵。
那些人同樣狼狽,甲冑上沾著泥,臉上沒什麼血色,瞧著也不像吃飽了的樣子。
「實話跟你說吧,老子的兵也快扛不住了。」
「現在這些梁人都習慣燒糧倉了,辛辛苦苦打下地盤,可一查,連一口吃的都沒有,在這樣下去,都得餓死。」
裴肅沒想到阿古斯竟然也會跟自己陷入一樣的困境。
那種缺糧的憋屈,他太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