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十二月,北方已進入風像刀子一樣,乾燥又寒冷,凍得人手腳臉皮開裂的冬天。
但在安靜的冬日午後,坐在教室後面靠窗的位置,四周被年輕人們包圍。
講台上是手執教鞭,冰冷知性的美婦教授正在講課。
沐浴著窗外午後兩點的太陽,暖和得讓人忍不住打幾個哈欠,胳膊撐在書桌上打個安心又愜意的盹。
這是的確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也是程開顏剛才的狀態。
只不過眼下,卻被意外來客攪了美夢。
「十二月三十一日刊登?這倒是個挺特殊的日子,我知道了。
除了這件事,恐怕您另有其事吧。
不然水華老師怎麼會親自前來,您找我還有什麼事嗎?」
教室外的陽台上。
程開顏站在陽光下,扶著欄杆,偏頭看著眼前的大導演水華老師。
大半年沒見,老先生倒是衰老滄桑了許多,倒不是說經歷了什麼事情,而是年紀上來了。
「就知道瞞不過你,還有件事倒是要麻煩一下開顏你。」
水華老師聞言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眼神多有些感慨複雜的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同志。
四月份時,他雖是全國聞名的大作家大才子,不過只能算初出茅廬,短短八個月,任誰也沒想到會更上一層樓。
二十五萬美金的大手筆捐款,婦聯的春蕾計劃,希望計劃,國際知名學者,知名作家……
饒是水華也得以禮相待,敬而相處,而不是之前像看待年輕優秀的後輩一樣。
至於他內心深處,想要將程開顏帶上演藝道路的念頭,也只好放棄。
「這麼客氣做什麼,水老師,有什麼事請直說。」
程開顏敏銳的意識到水華老師話語中的客氣,輕笑道。
「嗯,《大眾電影》那邊得到了我們《情書》年底即將上映的消息。
今天來了我們北影廠這邊,現在正在展開詳細的專題採訪和電影宣傳。
你要是有空的,可以去做個採訪,也就是拍幾張照片,答幾個問題。」
水華老師聞言也就放下了心中的客氣,開門見山的說道。
「大眾電影?」
程開顏對這方面倒是不太了解。
水華老師見他有些疑惑,便詳細的解釋了下。
《大眾電影》毫無疑問是當下電影雜誌中的王者,是國內發行量最大、影響力最廣的電影雜誌。
1979年創下了最高月發行量960萬冊,創造了中國雜誌發行的歷史紀錄。
雜誌內容通俗易懂,並配有彩色圖片。
主要欄目包括新片介紹、演員專訪、電影劇照、拍攝花絮、觀眾評論等。
它舉辦的《大眾電影》百花獎是當下中國最受矚目的群眾性電影獎項。
如今《大眾電影》採訪《情書》劇組,自然是件好事,對電影,主演人員知名度,以及上映後的票房等方面都有益處。
「畢竟女主角不在,總要有個男主角在場吧。」
隨後水華老師開玩笑道。
「好,我跟老師說說。」
程開顏雖然正在上課,沒什麼時間。
不過聽到水華老師最後一句話,他還是不假思索的點頭答應。
這部電影是他和瑞雪主演的作品,既是二人之間共同的美好回憶,更是曾經那份美好純真初戀的象徵。
程開顏自然希望電影能夠更好。
若是瑞雪那姑娘在國內,恐怕介紹採訪的就是他們這對男女主了。
不知不覺,程開顏思緒飄向遠方。
「嗯,你有空就好。」
水華老師滿意的點頭,就是怕他沒時間這才親自過來找他的,而且也顯得重視。
「您稍等,我回教室跟老師說說。」
程開顏轉身回了教室。
此時小姨正寫著板書,學生們也記著筆記,亦或者帶著探尋的目光看著程開顏,挺好奇外面是誰忽然找他。
程開顏走上講台,輕拍了下她的肩膀,蔣婷轉頭看來,「??」
程開顏湊到耳邊小聲說道:「姨,我現在有點事出去一趟。」
「什麼事?現在還在上課。」
蔣婷手中筆劃不停,聲音淡淡問道。
「北影廠的水華老師找我,說是情書電影就快要上映了,今天《大眾電影》雜誌社在北影廠做一期電影專訪,我得過去一趟。」
程開顏小聲解釋道。
「情書要上映了?大眾電影要採訪你……」
蔣婷聽到這話,本要笑著打趣他一兩句要成大明星之類的話,不過很快柳眉微微皺起,漆黑的鳳眸也微眯了起來。
《情書》她很熟悉,看了很多遍,現在要上映電影版,自是欣喜期待,也為程開顏感到高興。
不過這部電影是程開顏去日本和趙瑞雪一起拍攝的,他們是男女主,還是愛情電影……
好在一人在國外。
蔣婷心中思緒紛飛,旋即平靜的盯著程開顏囑咐道:「早點回來上課,這事兒晚上回家再詳談。」
「呃……」
程開顏嘴角一扯,什麼叫晚上回家再詳談,跟曉莉姐一起批判我是吧?
不過小姨好像有些吃醋了。
這是個小醋罈子,家裡還有個大醋罈子。
想到這兒,程開顏不禁莞爾,揮手笑道:「知道了,我先走了。」
說罷轉身和水華老師離開,留給教室里的同學一個捉摸不清的背影。
……
旁邊的一個教室里,是中文系大四的學生在上課。
紀慶蘭一寢室人也坐在窗邊,老早就注意到程開顏在陽台上與人交談。
「程開顏?他跟誰在外面聊?」
紀慶蘭托著下巴,望著陽台上漸漸遠去的二人,輕聲呢喃道。
話說自從上次紀慶蘭和程開顏聊過之後,兩人之間的隔閡和距離倒是少了許多,雖然碰到得不算多,但見到也會笑著打招呼。
「那個好像是北影廠水華老師吧?我上次在北影廠見過一次,水老師拍的電影都很有意境,情感很細膩。」
孟麗雯同樣關注著窗外的動靜,興致勃勃的說道。
教室里同樣就有一些學生沒心思聽課,往外偷瞄,尤其是女生最多。
「水華老師找他做什麼?」
楊夢珊好奇的問,但很快她就意識到了什麼,驚呼出聲:「哎等等!該不會是因為《情書》的電影吧?!」
一個不小心,她的聲音太大,讓大半個教室的人都聽見了,齊刷刷的看了過來。
「嗚嗚……」
楊夢珊一下子羞燥的紅了臉,捂著嘴低下頭來。
「估計還真是,三月底的時候程開顏就去日本拍電影去了,都八九個月了,應該要準備上映了。」
紀慶蘭聽完,覺得還真是這麼回事。
「哇!情書終於要上映了!我好想看!」
孟麗雯也喜出望外,驚呼出聲。
「什麼時候上映啊?有沒有具體時間,都急死了!」
有後排的姑娘聽到他們之間的交談,眼前一亮,忙探出身子湊過來問。
「不知道啊。」
紀慶蘭搖頭。
「男主角女主角是誰啊?好喜歡小說里的樹,憂鬱清冷,寡言少語的美少年。
要我說一般人真的演不出來啊,好擔心會被演砸,北影廠的那幾個有名的同志都不符合!」
旁邊又有一個長頭髮的女生捧著心口,很是擔心的問。
「程開顏是男主角!女主角是我們瑞雪!」
紀慶蘭驕傲的挺起貧瘠的胸膛,與有榮焉的說道。
「小程老師演男主簡直不要太適合好吧?上次我在圖書館碰到他,正好他拿著書在陽台曬太陽,當時我就想到情書里的那一幕!」
「我們班出國留學的那個很漂亮的那個趙瑞雪,也挺適合的。」
「對對對!」
「到時候咱們一起去看吧!」
沒等老師的呵斥,教室里的學生們都嘰嘰喳喳的討論起來。
毫無疑問,這部青春中懵懂美好,悵然傷感的作品,早已在長達兩年的時間裡深入人心,成為文學經典。
就連講台上的老師也露出好奇期待的神色。
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現在還在上課,拍著桌子怒喝安靜。
……
另一邊。
程開顏與水華老師已經出了校門,走在被柔和陽光和落葉鋪滿的青石街道上。
北影廠距離很近,走著去也就十多分鐘的樣子。
兩人邊走邊聊,主要聊的就是四月底程開顏拍完電影後,離開劇組後發生的事情。
「那天過後,連著下了一個星期的大雪,雪厚到把遠處的那座山都全部覆蓋,過了很久才融化……
後面的劇情全是在雪裡拍攝的,只可惜瑞雪同志的狀態似乎並不是特別好,在雪地里拍了好多遍,後來還生病了。」
「生病了?沒什麼大事吧?」
程開顏聽到這話急忙問。
「大概是感冒了吧,休息了幾天就好了,只不過後面臉色一直不太好,人清瘦柔弱了許多。」
水華老師神情思索,浮現大半年前的回憶,嘆聲道。
說完,還冷不丁的撇了眼身邊這個俊美清朗的青年。
「……」
程開顏默然無言,應該要怪自己吧。
她離開國內去了國外,本可以找回心中的安靜。
但自己偏偏又再次闖進她的世界,還大言不慚的要給這個姑娘一個盛大的告白,約會還有短暫真摯的愛。
但將她傷到這個地步的,不是誰,而是她最愛的人。
程開顏低垂著的眼眸,望著腳下踩碎的枯黃落葉出神,心中沒由來的一陣針扎一般的刺疼。
但他明白,這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那個姑娘所承受的一切。
即便那些都是二人心照不宣下,相互同意的。
「咔嚓咔嚓……」
碎葉在腳下響起連綿不絕的動靜,二人默默地走著,不一會兒功夫到了北影廠很顯眼的鐵質三人雕像面前。
進入廠區,今天的廠里很是熱鬧。
一眼看去,全是穿著軍大衣和棉襖的幹事們。
一路跟著水華老師走到一處寬大的操場上,程開顏看到不少曾經在《情書》劇組裡共事過的同志。
「哎呦喂~我們的男主角兒來了!」
剛到操場,一道精明強幹,明亮喜慶的聲音傳來。
抬眼看去,正是穿著一身大紅色喜慶得不得了的劉曉慶,笑呵呵的湊了過來,抬手拍了下程開顏。
「曉慶姐!」
程開顏笑著打了個招呼,其實這個女同志挺豪爽的一個人。
「哈哈,好久不見啊,大作家。」
劉曉慶聽到這聲稱呼明眸一亮,感覺喊到心坎去了,熱情爽朗的拉著他往裡走:「來來來,雜誌社的編輯們都在哪兒等著你哩。」
「去吧去吧。」
……
「大家快來,咱們男主角來了。」
「喲!好久不見吶,程開顏同志!」
程開顏一過來,劇組的熟人就圍了過來,像是唐國強,盧桂蘭老師等人,都熱情的寒暄起來。
和大家打過招呼後,雜誌社的記者也過來了。
是一個穿著軍大衣,帶著黑框眼鏡和毛線帽子,胸口掛著相機和筆的中年女人。
「初次見面,程老師,我是《大眾電影》的編輯,你叫我李姐就行。」
「你好你好。」
打過招呼後,二人正式進入正題,開始採訪。
首先是拍照,在操場上的樹底下,還有不遠處的花叢邊。
「真好看啊,程老師再過一個月等您出現在大熒幕上,全國上下不知道多少年輕的女同志,將您視作夢中情人哩!」
記者李姐看著取景器中在陽光下身材挺拔高大,模樣俊美無鑄,眼眸深邃明亮的男子,情不自禁的感慨起來。
一連拍了許多張,直到把相機里的膠捲都拍完這才面露可惜的作罷。
隨後是文字採訪。
記者:「這次的拍攝尤為特殊,是在日本拍攝,請問下程開顏老師您,這次拍攝過程中,有什麼讓您印象深刻的嗎?」
程開顏:「城市和經濟特別發達,北海道特別寒冷,記得我拍完所有戲份,殺青的那天晚上,四月底居然下起了大雪……」
記者:「作為家喻戶曉的大作家,這次從文學創作跨界道拍攝電影當演員,您覺得演員生活的體驗如何?」
程開顏:「對比較有意思的,在我看來作家和演員本沒有太大的區別,都是摸索人物內心深處的世界,區別在於一個用文字展現,一個用身體表現。」
「這倒是個有趣的說法,雖然我沒有真正看到電影,但是我想現在我挺期待您在電影中的具體表現。
在文學界普遍有這樣一個說法,說《情書》中的藤井樹或者說楊柳這個角色,其實是以您自己為藍本構建的吧。
據了解,女主角則是那位趙瑞雪同志,您覺得這兩個說法對不對?」
記者李姐頗有些刁鑽的問到這個問題。
老實說程開顏不是很想回答,主要是第二個問題。
「可以這麼說。」
「但年少時的初戀,璀璨耀眼如盛放的煙火,轉瞬即逝。你以為抓住了那隻蟬,就抓住了整個盛夏,以為握住那隻手,就能握住了她……」
程開顏思忖片刻後,平靜道。
記者若有所思的問道:「為什麼不試試呢?」
程開顏笑了笑,並不回答。
拍照花了不少時間,但採訪也就二十分鐘左右,很快結束了。
離開北影廠後。
程開顏獨自一人走在午後空曠的街道上,抬眸看晴朗的天空。
「是她喜歡的晴天,但遠方杳無音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