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0129:軍心聚散道死生
許瑞被急促的鼓聲驚醒時,窗外還是一片漆黑。
似才三更天?
他猛地坐起身,草蓆下的乾草發出窸窣聲響。同什的兵卒們也都慌忙爬起,黑暗中傳來皮甲扣絆碰撞的金屬聲。
「快!集合鼓!」許瑞低聲催促,手指在束甲絲絛上打結。這十多日訓練下來,石幢主的嚴厲已深深刻進每個人骨子裡。
前日有個新兵因系錯甲絛慢了半刻,被罰繞校場跑了二十圈,差點把膽汁都吐出來。
許瑞系好最後一根束帶,摸黑數了數身旁人影。
借著窗縫透進的微光,他心頭突然一緊徐屯和王伯的鋪位空著,草蓆平整得像沒人睡過。
現在想想,兩人白天似也沒有出現,今日竟是根本沒有回來?再聯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那錦衣管事和一斛糧食,他心中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校場上火把通明,將校場地面照得泛青,松油的味道充斥其間,給每個人心頭都帶來了些許不安感。
許瑞帶著什里八人站定,靴底碾著凍硬的泥塊。他偷眼望向點將台,石三鐵塔般的身影旁竟站著中尉祖陽,一身鐵甲泛光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更令人意外的是,許久不見的中尉司馬魏松也立在祖智身側,戎服皺巴巴的裹著發福的身軀。
「各什報數!」石三的吼聲震得火把一晃。
許瑞咽了口唾沫,朗聲道:「第七什應到十人,實到八人!」
「可知缺員所在?」
「不,不知。」許瑞聲音發緊,餘光瞥見第三什的什長金羽也報出缺兩人。幾支什隊依次報完,校場中央的隊列里仿佛憑空多出六個黑洞。
黑夜裡,祖陽輕輕吐了口氣。在火光映照下蒸騰飄散。他帶著鏗鏘的甲葉聲走到台前,只招呼了一句:「丘林鞮。」
匈奴小率按刀出列,麾下十名匈奴騎兵已牽馬待命。
祖陽聲音不大,卻讓許瑞後頸寒毛直豎:「祖司馬這裡有名單住址,你去把逃兵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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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遠去時,許瑞莫名開始數起了心跳。此時他胸腔劇烈跳動著,耳膜也跟著跳動著,後怕混雜著慶幸交替傳來。
若非昨日老母及時制止,一個糊塗,他今天怕是也要被匈奴人抓回來吧?
火把換了第二輪,雲真安排了即將脫隊的老卒們押運了些草料過來,繞著校場四周鋪散。
又過了許久,當第一騎出現在轅門時,許瑞看見馬背上橫捆的人形還在掙扎。
六個逃兵都在,被扔在校場中央,他什里的徐屯臉上糊著泥血,王伯則面色慘白如紙。許瑞動了動喉結,攥緊手掌但不敢稍動。
「還有誰收了糧食,想要脫隊?」石三掃視隊列,「現在站出來。否則,後果自負!」
許瑞喉頭髮干,他偷瞄左右,第六什在沉寂之後突然走出三人,接著第二什也有兩人出列,最後是第五什一個滿臉雀斑的新兵。
六人與被捆的六人湊到一起,魏松命令十二個人在火把下站成一排,像十二根將熄的蠟燭。
「魏司馬。」祖陽朗聲問道:「擅離營房不歸,企圖逃亡,該當何罪?」
魏松清了清嗓子:「依大晉士亡法————」他頓了頓,官腔裡帶著微妙的不自在,「逃兵當斬,家眷為奴,妻女收入營中充作營妓。」
許瑞雙眸瞪大,心中咯噔一聲。
這軍律當然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可這些年王國軍逃亡嚴重,歷代將領也從未認真追查
捕亡,兵卒們確實對此懈怠了些。
今日魏松重提軍律,莫非真的要殺人?
徐屯突然跪倒在地,額頭撞在凍土上咚咚作響:「中尉開恩!小的婆娘剛生產,娃兒還沒滿月啊!」其他逃兵也跟著哭嚎起來,校場上空騰起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肅靜!」祖智朗聲一喝止住喧譁,年輕的中尉司馬此時一臉嚴肅,讓人不敢直視。
祖陽嚴肅著轉向石三:「石幢主,若戰時有人逃跑,會有什麼後果?」
「前陣潰則後陣傾,敵人趁勢掩殺,逃亡兵卒十不存一。」石三的聲音像鐵砧砸下。
許瑞想起兩年前在鄴城,正是兩個轉身的逃兵沒能制住,引發整個方陣餘眾潰逃,害他所在幢被鮮卑人追殺十餘里。
他不自覺又看了看徐屯、王伯,微微抿了抿嘴。
當祖陽下令其他人自去乾草上圍坐時,許瑞愣了片刻。他跟著眾人抱著秸稈鋪開,隨後圍成圓圈席地而坐。
十二個逃兵則被推搡圍在圓圈中心,像是砧板上的魚。
祖智、魏松帶著什長們低聲交代事項,許瑞隨後將「不得交頭接耳」、「保持肅靜」、「不得隨意走動」的命令傳達給了什里剩下的幾人。
火把僻啪燃燒著,時不時會滴落幾滴油蠟,發出滋滋的聲響。
整個隊伍、整個校場、整個營房變得愈發莊重肅穆。
「今日,借這個機會開一次大會。」祖陽的聲音在圓圈中央響起,他說著看向十二人,「今日,將決定爾等及親族的生死。同樣也決定我們這支王國軍所有人日後是生是死。」
許瑞坐在前排,能清楚看見徐屯顫抖的膝蓋。這個與他年歲相仿的漢子也曾是魏松的親兵,這是他最好的朋友。
許瑞有些想要出首替他求求情,可眼見今天這等氛圍,他又著實不敢妄動。
「說說吧,為何私自逃亡離隊?」祖陽問第一個逃兵。
「小的,小的就想多囤點糧。」徐屯的顴骨在火光下凸得嚇人,「婆娘吃不飽,奶水不足,說娃兒餓得直哭————我想讓家裡婆娘和娃子都吃飽。
「昨天有貴人的管事上門,說只要我不來營房就行,糧食就歸我了,他會替我們擺平手尾,讓我們不吃掛落。」
一旁,魏松怒其不爭訓斥道:「蠢材,你的貴人現在在哪呢!?」
徐屯茫然四顧,眼眶通紅。他忽然看向許瑞,嘶啞著說了句不相干的話:「許什長可以作證!我家的地今年真絕收了!我是沒有辦法啊!」
許瑞僵在原地。他想起徐屯家那五畝被蝗蟲啃光的豆田,又想起昨日母親說的話。祖陽的目光掃過來時,他喉結動了動,終究沒敢出聲。
其餘逃兵的理由大同小異。有個叫陳夜叉的老兵說得最直白:「我當兵就是為了多拿糧食的,現在不當兵拿的糧食更多,就想著不當兵了。
「自己還能多伺候伺候田地,誰想將來上戰場送死。」
祖陽聽完所有陳述,沒有說什麼,場中的氣氛愈發凝重。突然,他話鋒一轉,問道:「在場諸位,誰是從來沒遭過兵災的,站出來讓我看看?」
沒人稍動。天下騷亂,所有人多多少少都被兵災波及過。
「在場諸位,誰也想過跟他們一樣好好過日子的,站出來讓我看看!」
遲疑片刻,許瑞跟著所有人嘩啦著都站了起來。一百多人齊齊起立,卻又靜默無聲的看著十二個與他們想法相差無幾的同袍。
「坐下!」
隨著祖陽的命令,一百多人重又落座,許瑞覺得胸腔里的心跳已強若鼓點,砰砰的難以抑制。
祖陽掃視一眼,突然喊道:「第五旭!說說你之前為什麼當了流民?」
第五旭重新起身,這個總愛說笑的漢子此刻聲音發沉:「我是并州人,永興元年時,匈奴造反北上,將軍聶玄在大陵大敗,自此匈奴縱橫太原城下,無人可制。」
他解開皮甲、掀開戎服,露出背後一道蜈蚣狀的疤痕,「這箭傷是護著老娘逃命時中的。結果老娘還是沒活下來,被馬蹄踩死了。」
夜,靜得有些可怕。
祖陽走到他身前,給他將戎服披上,按著肩膀將他按坐了下去。「趙峰!你為何當了流民!」
站起來的趙峰像是一座山,這個平日沉默的漢子說起盪陰大戰時,聲音像鈍刀磨砂:「我們村子正在盪陰到河內的官道旁,潰兵先來,把沿途村落搶了個遍。冀州兵後來,什麼都沒給我們留下。」
他喉結滾動,「亂軍衝進村裡的時候都是帶著刀的,我們根本擋不住。我妹妹————我妹妹————」
山一樣的漢子話一出口就哽住了,他想起院裡妹妹僵硬的小手,想起了那具衣衫不整的屍體,他攥緊了拳頭,碩大的身軀輕輕震顫。
祖陽拍拍他的肩膀,卻沒有安慰什麼,只是淡淡說了三個字「繼續講」。
命令聽起來有些殘忍,但祖陽對誰都沒留情面,將所有人的傷口全都血淋淋撕開,偏還要讓人自己來撕。
故事沒什麼新奇,但從一聲聲哽咽里拼湊出來便格外撼動人心。
許瑞目瞪口呆,情緒感同身受般的大起大落。
想了想,若是自己遭了這等事,他會如何。似乎也不能如何,怕也是成了流民繼續跑吧。
「我親眼看見個亂兵只是為了取樂,把孕婦開膛破肚。」
「陳敏他們沿途劫掠,牛、糧食全都沒了,只能往西逃————」
「盜匪不講道理的,他們先殺人,再逼著我們交東西。」
「誰想走!祖宗墳就在家鄉啊!」
許瑞聽著一個接一個的講述,掌心漸漸滲出汗水,心頭卻是越來越冷。這個該死的世道,哪裡還能容人好好活下去!
圓圈中央,祖陽等祖家部曲的最後一人說完,終於才重新開口,「誰不想過安穩的好日子?誰不想老婆孩子老娘弟弟都吃飽穿暖?
「你,你,還是你!?
「可「想要」和「得到」中間還有兩個字做到!
「打不過賊寇你們死全家,打不過胡人你們死全家,打不過亂兵你們死全家,打不過其他地方的官兵你們還是要死全家!
「想要求饒?你們連條會齜牙的狗都不如,誰會饒你們!」
許瑞端坐著,心跳漏了半拍,只覺得頭皮發麻。
祖陽猛地指向西南:「來年開春,石勒的羯人大軍就會從那個方向殺來!
「他們也想要過得好點,要更多的糧食,更多的女人,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奴隸!」
火把將他影子拉長,投在十二個逃兵身上,他一字一頓問道—
「你們覺得,羯人想要的糧食、女人、土地和奴隸會從哪裡來?」
祖陽緩緩側頭,看著面白如紙的逃兵們,「徐屯、王伯——你們來說,現在,你們如何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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