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陽光依舊明媚,卻似乎驅不散陳志遠心頭的陰霾。
那節約一度電、兩塊錢的遊戲規則,像一根冰冷的針。
扎在他對社會運轉邏輯的樸素認知里。
拔不出,又化不掉。
「呼…」
他又是長長一聲嘆息,帶著濃濃的無力感。
胳膊擰不過大腿,浪潮洶湧,小船豈能改流?
政策不是他定的,規則洪流也不是他這艘小舢板能硬擋的。
憤怒和批判,在冰冷的現實面前,只能化為一陣沉重的煙塵,最終……
還是要落到自己能掌控的方寸之地。
他有些疲憊地坐回那張寬大的真皮轉椅。
椅背發出輕微的聲響,承托住他略顯頹然的身軀。
改變不了世界,那就盡力照亮身邊能照亮的地方吧。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份計劃書。
那是他之前讓趙大海草擬的員工夏季高溫補貼和績效提升方案。
穩定的工作,有競爭力的薪水,多一些真正能拿到手的福利……
這是他能給廠里幾百號兄弟姐妹的、最實在的「底氣」。
讓他們在可能到來的酷暑中,敢於按下空調開關而不至於太煎熬。
讓他們在面對那些精密的省電誘惑時,能有底氣說一句「老子的血汗錢夠付這點電費」。
當然,他知道,在某些人的算盤裡,這種想法簡直是「傻子慈善家」。
把口袋裡的錢主動往外掏?
腦子進水了?
「呵…」陳志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別人愛怎麼想?
隨他去!
他陳志遠不是人民幣,做不到人見人愛。
錢?
地位?
到了某種程度,也就是帳面上的數字。
他自己吃飽穿暖、家人無憂就行。
他更在乎的是晚上睡覺能不能安心,能不能拍著胸脯說一句。
跟著我乾的兄弟,沒虧著!
馬雲說對錢沒興趣,那是有錢人的凡爾賽。
他說不虧待兄弟,那是草根翻身後的骨氣和良心。
正思緒飄飛間,桌上的手機突然「嗡嗡」震動起來,打破了辦公室里近乎凝固的低氣壓。
陳志遠隨手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動著「耗子」的名字。
他定了定神,接通電話,還沒開口,耗子那充滿幹勁還帶著點小得意的聲音就火急火燎地沖了出來。
「喂!遠哥!搞定了!」
「你吩咐的事兒,全辦妥帖了!」
陳志遠眉頭微挑,有點意外:「這麼快?」
但隨即瞭然,任誰頭上懸著把不知什麼時候落下的刀,都會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它踢開!
耗子這效率,那是恐懼催生的生產力!
「必須快啊遠哥!」
耗子在電話那頭嘿嘿笑,聲音洪亮,但陳志遠能聽出那刻意昂揚下的緊繃。
「按你的錦囊妙計,風聲都放出去了!」
「現在整條美食巷都知道我李志豪被個破秘方搞得快神經質了!
「演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後廚那個『香餑餑』,哦不,『毒餌盒』,位置絕了!」
「藏得連我新請的大廚都以為是根排水管!」
他頓了頓,壓低一點聲音。
那可是他李志豪精挑細選的位置。
當然了,破綻肯定還是留了的,但是沒有留的那麼明顯。
你設陷阱的時候要想不被人發現,那就得做的真一點。
「攝像頭呢?」
陳志遠最關心的就是這個。
上次就是因為那個攝像頭出現了意外,所以才沒有抓到人。
這一次陳志遠可不想往事重現。
「嗨!這回絕對萬無一失!」
耗子拍胸脯的聲音幾乎從聽筒里蹦出來。
「按照您最高指示!雙保險!」
「我專門跑了趟科技市場,找小舅子配了兩個最牛逼的『傻帽兒』!」
「一個,正對著『餌盒』,角度刁鑽,跟電影裡演的一樣!」
「另一個,藏在牆角的消防應急燈罩里!斜上方俯瞰!」
耗子的語氣帶著邀功般的興奮。
「全是物理存儲!最大內存卡!」
「續航一個月那種大電池!還帶運動檢測!」
「只要那旮旯有活物動了,它就開始錄!」
「關鍵!」
「絕對物理隔絕,天王老子來了也切不斷它的電波。」
「因為它就沒電波!」
隔著話筒,陳志遠都能感受到李志豪的情緒。
說明他對自己辦的這事兒挺滿意的。
「幹得漂亮!」
陳志遠真心贊了一句,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容。
耗子這次的準備,算是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了。
「你小子行啊,不用我手把手教,也知道給監控系統升升級了?雙通道冗餘備份?」
「那必須的!」耗子的聲音透著得意。
「吃一塹長一智!上次是吃了『高科技聯網』的虧,被人家不知道咋搞癱瘓了!」
「這回咱用最土最硬的鐵疙瘩,我看誰還能給我玩陰的?」
「想斷電?沒門兒!咱自帶充電寶!」
「行!那就…靜待佳音了!」
「記住,沉住氣!別天天往那柜子跟前湊!」
「該幹嘛幹嘛,大魚咬鉤前,水面都平靜得很。」
「放心吧遠哥!我懂!釣過魚!咱就當沒事人一樣!讓那孫子摸不清深淺!」
耗子答應得飛快,聲音里充滿了即將大仇得報的亢奮和期待。
掛了電話,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志遠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餌已拋下,網已張開,眼睛也裝上了最刁鑽的複眼。
錢老闆那邊,那個躲在陰影里、囂張跋扈的瘋子。
他,真的敢無視二叔的警告,忍不住再來咬一口這個看似「致命弱點」的香餌嗎?
那雙攝像頭冰冷的玻璃片後,這一次,能否清晰地捕捉到那毒蛇的七寸?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將陳志遠的身影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老長,一半明亮,一半幽深。
他端起桌上半涼的水杯,淺淺抿了一口。
平靜的水面下,激流在無聲地涌動。
希望耗子的充電寶,這次真的夠頂。
能夠讓他一探背後之人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