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凡並不為之所動，處之泰然道：「以前上訪數量低，那是因為有鄉鎮街道，以及各部門從中作梗阻攔。
只要有準備上訪的老百姓，鄉鎮街道派出所便會如臨大敵，專門派出人員看守，阻止其出行。
這樣一來，雖然貌似壓低了上訪數量，提高了維穩指數，可實際上老百姓的訴求根本沒有解決，只不過是基層幹部動用非法手段，強行壓制了。
民意就像涓涓細流，要是得不到紓解，早晚就會匯集成為堰塞湖，成為大害。」
剛才電視台工作人員因為緊張，竟然忘記了關閉攝像機。
所以現場畫面，經過現場直播，傳入千家萬戶。
與此同時，鄭一民已經到達電視台外面。
一個小超市門前，有許多老百姓正圍著一台電視圍觀。
鄭一民好奇，也湊上前去觀看。
眾人看著旁邊突然多一個穿著整齊的老頭兒，也絲毫不覺奇怪。
主要是大家都被電視裡的內容吸引，來不及顧及其他。
「這個副市長太壞了，看樣子是要逼陳縣長關停這個節目。」
「陳縣長說得多好，以前上訪率低，那是因為沒上訪之前，就被村幹部和鄉鎮幹部給按住了，根本無法出門，那還訪個屁！」
「我聽說但凡有上訪戶，家裡有學生，在學校會被挨打，所有政策性扶貧款一律取消，甚至還會以各種理由被抓起來。
在這樣高壓下，誰還敢提意見？
哪怕有怨氣，憋在心裡也就行了。」
「好不容易陳縣長辦了個縣長熱線，可以隨時給他打電話，只要有訴求，必定有回應。
現在看來，應該是觸碰到了這個副市長的逆鱗。
這個熱線，恐怕很快就要關停了。
誰讓陳縣長官小呢？」
「好官被壓制，壞官卻高高在上，這就是現實。」
……
鄭一民聽著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感覺這是極好的微服私訪機會。
他好奇地問道：「你們對這個縣長熱線，評價怎麼樣？」
有個中年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聽你口音，應該是京州來的吧？
我們評價當然好了。
陳縣長別看年輕，卻是我們縣難得一遇的好領導。
他自從調到我們縣以來，為老百姓做過的好事，幾乎數不勝數。
就說這條縣長熱線吧。
他讓我們要是遭遇不公，有直接向縣長告狀的通道。
不像從前那樣，陷入官官相護的黑網之中。」
鄭一民微微點頭道：「你們打電話向他告狀，後期有結果麼？
會不會滿足你們的要求？」
那中年人頗為自豪地道：「當然。
我們陳縣長的熱線，跟以前那些應付了事的不同。
只要打通電話，就會記錄在案，過後會有專人跟蹤回訪。
據我所知，幾乎所有反應的問題，都能得到解決。」
「看來你們對這條熱線，是很滿意了？」
鄭一民道。
「當然滿意，」中年人道，「有這條熱線，可以直接解決問題。
不像從前那樣，被鄉鎮街道幹部各種扯皮推諉，忙活半天，耗費大量精力，事情根本解決不了。
所以老百姓有許多訴求，不是被解決的，而是被各種扯皮磨沒的。」
鄭一民聽著微微點頭，這些話暗自全都記到了心裡。
……
……
演播廳里，周子明還不知道，自己的言行正在被現場直播。
他見陳小凡言之鑿鑿，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勃然大怒，厲聲道：「你不要以為有姜書記給你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
你不分管信訪工作，不清楚工作中有很多內部矛盾，適合內部化解，不宜全部攤在陽光下。
如今你這麼搞，訴求全部公開，信息透明，等於把各類矛盾擺在檯面上，給輿情留口子，沒有任何妥協餘地。
到時候全市維穩指數被拉低，受到省里批評，連姜書記都救不了你。」
他頓了頓，又威脅道：「你現在可以不聽從我的命令，但你不服從市政府工作部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我會把今天的對話，報告市委市政府，到時候這些都會記錄你的檔案，將來作為考核、評優、提拔的參考資料。
另外，市里原本計劃，撥付給你們縣的信訪基層陣地建設資金、社會治理專項補助，全部暫緩撥付。
等什麼時候服從市里統一安排、完成風險評估，再重新研究資金。」
他這幾句話很毒，「不服從市政府工作部署」的帽子扣下來，直接影響的就是陳小凡的前途。
而斷撥他分管的各項資金，相當於給金泉縣釜底抽薪，抹去了收入來源。
你陳小凡再猖狂，就算不顧及個人得失，但總要在乎市里撥的專項資金吧？
那是全縣的事，可不是你個人的事。
陳小凡果然猶豫了一下，感覺投鼠忌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雖然將來他可以向姜才傑投訴，但對抗市政府的帽子扣著，恐怕姜才傑也不好意思明目張胆支持自己。
難道這個熱線，真的要無疾而終，辦不下去了。
這時候史衛國眼見火候差不多，尤其是周副市長都威脅要扣錢了，他趕忙站出來，冷著臉道：「小凡縣長，你不要以自己的一時意氣，害了全縣老百姓。
周市長掌管著全市信訪相關方面專項資金。
要是因為你，所有資金全部被停播，你就會成為全縣的罪人。
到時候在常委會上，你必須做出深刻檢討。」
宮翠峰趁機道：「與其在常委會上檢討，還不如現在主動向周市長認個錯，請求周市長諒解。
只要你態度誠懇，說不定周市長寬宏大量，能夠原諒你。」
周子明感覺抓住了陳小凡的七寸，心中暗自得意。
剛才這小子如此猖狂，敢憑著伶牙俐齒，跟自己正面硬剛。
但最終還是要忌憚其前途和縣裡的財政狀況。
有本事，不從市里要錢了。
……
與此同時，在電視台門口看電視的老百姓們，看著鏡頭裡陳小凡陷入艱難的抉擇之中，大家全都感覺憋氣。
胳膊是拗不過大腿的，市里卡著縣裡所有資源，縣長怎麼敢跟副市長去抗爭？
所以這條熱線，大概率是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