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浪腳下沒停，沿著走道往場館正中走。走道兩側的看台比走道高出三米左右，那些巨人的腳就懸在他頭頂斜上方。
他經過一隻靴子的時候，靴子往後縮了縮，給他讓出半尺空間。
靴子的主人正低頭看著靴里，嘴裡的肉乾還沒咽乾淨，腮幫子鼓著。
那人朝許浪點了下頭，動作不大，但在十米身高里已經足夠明顯了。
最起碼的尊重還是有。
走到一半，有人從看台上扔下來一塊肉乾。
肉乾有手臂那麼長，落在許浪腳前兩步遠的地方，彈了一下，滾到走道邊上。
許浪低頭看了一眼，沒理，繼續走。
「別撿。」童琦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像是怕他真撿。
「我又不傻。」潘多拉繃不住了。
看台上傳來一陣低沉的鬨笑聲，像是某個無聊的巨人拿他尋開心，周圍的人跟著樂了一下。
笑聲不大，但在萬人場館裡盪開來，還是讓空氣震了一震。 也有人不那麼尊重。
人之常情，畢竟他們不少同僚都在瘋王樓玩家手裡，而且還被碰瓷過。
場館中心是一整塊花崗岩，磨得很光，映著頭頂拱頂透下來的冷白光斑。
四周沒有欄杆，和看台之間隔著一圈碎石地，碎石地上有不少乾涸的暗色污漬。
許浪在侍者引領下踩上石台，腳下感覺有點滑，石面像是被無數雙腳磨過，包了漿。
看台後面的石壁通道有了動靜，最先出來的是膝蓋。
大地泰坦從石壁側面繞過來，身體還在石壁後面，膝蓋先探了出來。
他膝蓋是灰褐色的岩層堆，表面坑坑窪窪，嵌著細碎的礦物顆粒。
腰肩頭先後露出。
其頭顱是一整塊未經打磨的原岩，面部只有幾道裂隙透出琥珀色的光，那是他的眼睛。岩面上有一條完整的魚骨化石從右肩橫貫到左胸，魚頭嵌進鎖骨的位置，魚尾順著肩胛延下去，化石紋路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他從通道走出之後，琥珀色眼睛落在許浪身上，看了很久。
看台上大地軍團的坐姿在他走出來的時候齊了一瞬，然後又松下來。 前排有個玩家把膝蓋上的石錘拿起來，擱到腳邊，又拿起來，又擱下去，反覆了幾次。
大地泰坦還沒開口，石壁後面又傳來動靜了，是沙沙聲，像風穿過一片乾枯的樹林。
緊接著，一掛柳枝從石壁通道垂了出來，枝條上綴著青色果子，果皮裂開的地方淌著透明汁水。
樹幹探出來了，藤蔓探出來了，最後是一張樹皮紋理交錯的臉。
森林泰坦走出石壁的時候，腳踩在矮看台前面，跟地面接觸的地方立刻鼓出一圈苔蘚。
他個子比大地泰坦稍微矮一點，但身上的東西更多，蔓和樹幹編成的軀體上生著青苔和幾叢小蘑菇，頭髮是垂下來的柳枝，每根枝條末端都掛著果子，風一吹就晃。
更獨特的是，他有一對蜿蜒朝天的鹿角，加上鹿角，他比大地泰坦還高。
森林巨在大地泰坦旁邊坐下來，坐下來的時候藤蔓往旁邊鋪開，沿著矮看台的圍欄纏了幾圈，在隔壁空座位上開出一小簇米粒大的白花。
森林軍團坐在看台中段，坐得比較散。
他們的裝束在所有軍團里是最不統一的，有人穿藤甲，有人穿皮甲，有些人只套了件粗布短褂，露出的手臂上紋著藤蔓刺青，刺青的線條是墨綠色的，看著像是用某種苔蘚汁液紋的。
並且，他們每個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活物。
有人肩頭纏著一條活藤，藤梢在空氣里輕輕擺，有人頭髮里插著幾片葉子，葉子邊緣還在往外抽新芽。 有個女巨人正在編草鞋，鞋底編好了，正往鞋面上綴小花。
環保人員狂喜！
森林泰坦坐下之後，石壁後面安靜了一陣。
鄭凱等了一會兒，見沒人說話，正要開口詢問，忽然覺得後頸一涼。
呼出去的氣變成了白霧！
霜原泰坦從石壁另一側的陰影里走出來。
他走路沒聲音，但空氣里的水汽在他經過的時候直接凝了霜，在他身後留下一串薄霜腳印。
這位泰坦身軀是半透明的冰藍色，冰體內部封著遠古生物的骸骨，猛獁的象牙從肋骨間穿出來，劍齒虎的頭骨嵌在肩窩裡。
鬍鬚好似垂下來的冰棱，每一簇都有手臂粗細，走路的時候互相碰撞，聲音清脆得像風鈴。
他走到矮看台前，雙臂抱胸，下巴微微抬起。
看台左側那幫穿白色厚毛皮外套的霜原軍團，在霜原泰坦出來的時候連頭都沒抬。
有人正把一壺冰鎮烈酒分給旁邊的人，酒液倒進杯子裡的時候杯壁上立刻結了一層霜。 有人把冰矛從背後解下來擱膝蓋上，拿塊磨刀石慢慢磨矛尖，磨下來的冰屑亮晶晶地撒了一地。
他們背後背的冰矛，矛杆是白樺木纏鹿皮條，矛尖是透明冰晶磨的，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尖端，只有一圈淡藍色折射邊。
這群人是霜原軍團的特種部隊，性格殘忍冷酷，沒有什麼人性，敬畏心也很少。
霜原泰坦站好之後，某一側的石壁通道忽然亮了一下。
暗紅色的光從石壁縫隙里透出來，把石壁表面那行暗金銘文映得通紅。
祝融泰坦出來的時候，許浪覺得空氣一下子變幹了。
這位泰坦穿一件短衫，胸膛裸露，暗紅色的光從皮膚底下的裂紋里滲出來，像流動的熔岩。
每走一步，矮看台表面的油漆就鼓一個焦泡，腳底踩過的地方留下焦黑印子。
祝融泰坦頭顱是冷卻的熔岩殼，兩隻眼睛是暗紅色晶石，光線從晶面折射出來，像從熔爐口往裡看。
他走到矮看台前，一屁股坐下，金屬圍欄被他坐彎了一截。
看台右側，祝融軍團正在叮叮噹噹敲東西。
他們穿暗紅色皮甲，皮甲表面被烤硬了，邊緣捲曲，每個人腰間掛著一柄錘子，錘頭有方有圓，錘面上覆著一層薄熔岩殼。 李鵬的是，幾個玩家圍著一口敞口鐵箱，挑出坯料擱膝蓋上，用小錘敲打成型，火星濺到旁邊人的皮甲上，那人連眼皮都沒抬。
有個祝融玩家剛打好一柄短劍，正用拇指試刃口，指腹擦過劍鋒帶出一串細火星。
他們竟然在這個時候鍛造兵器。
這些人還真不是故意挑釁，而是集體學了一個鍛造者狂熱的技能，這是技能副作用。
祝融泰坦來了之後，石壁後面又沒動靜了。
這一次，許浪等的時間比前幾次都長。
他聞到了一股鹹味，像是有人把一桶海水潑在鼻子前。
海神泰坦從石壁後面飄出來的，半透明的身體內部有魚群遊動，水母觸鬚從肋骨間隙垂下來。
每走一動一段距離，其腳下地面就短暫變得濕潤，留下正在消退的水窪。
比較嚇人的是，他頭髮是數百條觸手，在空中緩緩蠕動，末端滴著海水。
他飄到矮看台前坐下，座椅上立刻結了一層薄鹽晶。 海神軍團穿深藍色軟甲，軟甲表面有鱗片狀紋理，看著像某種大型魚類的皮。
每個人腰間皮囊里鼓鼓囊囊塞著東西，有人把皮囊打開一條縫，從裡面摸出一把亮晶晶的貝殼或幾顆珍珠。
有海神玩家從袖子裡抖出一條海鰻，擱膝蓋上餵食，海鰻在他指間扭來扭去。
旁邊幾個人正在分揀貝殼珍珠，把不同成色的歸到不同的皮囊里。
海神泰坦剛坐下，會館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雷霆泰坦走出來的時候，所有燈具同步閃爍。
他身體由液態閃電構成，沒有固定形狀，每秒鐘變換數百次，站著的時候像一個人，呼吸的時候像一片雷暴雲。
這人好似徹底元素化了！
他頭髮是向上躥升的電弧，每次甩頭都甩出細碎電火花。
到場之後，他沒有坐，而是雙臂交叉抱胸，靠在一根石柱上。
雷霆軍團那邊，幾個玩家正在把短銅杆插進地面銅條上的插槽里，每插進去一根，會館拱頂燈就亮一下。
他們穿銅絲混編的灰色短衫，短衫表面每隔一段有一枚銅扣，銅扣上刻著導流符文。 每人手裡握一根短銅杆，杆頂圓球上跳著細碎電弧。
雷霆泰坦靠好之後，石壁後面傳來輕柔的沙沙聲。
百獸泰坦走出來的時候，獸吼聲從他身上那些獸皮縫線里滲出來。
其皮膚由無數塊獸皮縫合而成，虎紋、豹斑、蛇鱗、羽毛，一塊接一塊拼成完整表面！
背後伸出數十條尾巴，每條都來自不同物種！
眼睛是三對琥珀色豎瞳，排列在臉上呈弧形！
他走到矮看台前，三條尾巴從看台後面甩出來，尾巴尖上掛的獸牙泛著冷光。
這個恐怖形態，百獸泰坦在親自守城時都沒顯露過，而現在確實顯露了出來！
不少人為之側目。
百獸軍團穿得很雜，有人裹整張獸皮，有人只穿一條皮短褲，裸露上身紋著獸面圖騰。
每人身上掛著幾串獸牙骨珠，走動時珠子互撞發出悶響。
有玩家正在拿肉乾逗籠子裡的小獸，籠子鐵條有手指粗，條上全是牙印。 動保人士狂怒！
鋼鐵泰坦出來的時候，板縫裡滲出的白色蒸汽在空氣里留了一道淡痕。
他身體由無數塊暗銀色裝甲板拼接而成，頭顱是方形金屬殼，兩枚光學鏡頭紅光均勻明滅。
鋼鐵軍團坐在看台中段，坐得最齊，一排一排間距幾乎相等，手擱膝蓋上的位置也差不多。
他們穿統一灰藍色制式外套，肩部肘部膝部都嵌鋼片護甲，鋼片邊緣磨亮，片與片之間用鉚釘固定。
每人腰間別一把短管手炮，炮管有粗有細，有的炮口還掛著未拆封條。
有幾個人正在拆手炮，炮口是米級大小，零件攤膝蓋上，用細銅絲刷清理炮管積碳，刷下來的黑粉在腳下堆了一小撮。
鋼鐵泰坦站定之後，會館穹頂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
擎天泰坦從石壁後面彎著腰繞出來，頭幾乎碰到穹頂合金拱梁。
他最為擬人，一頭黑色墨發好似瀑布，肌肉塊壘分明，形象像極了小學課本上的盤古。
擎天軍團坐在最高處幾排，穿灰白粗布罩衫，肩上搭繩梯鐵鉤，腰間掛長柄撬棍和摺疊鏟，看著多少有點平凡，宛如正常比例放大的普通人。
擎天泰坦站好之後，會館光線暗了一瞬。 「哈哈哈，真是熱鬧啊！」星辰泰坦沒有實體，一片緩慢旋轉的星雲從石壁後面飄出來，懸浮在矮看台上方。
星雲中心隱約可見人形輪廓，邊緣不斷有流星脫落，落地之前消散成光塵。
他的聲音從星雲深處傳出來，很輕很空。
星辰軍團裹深藍色長袍，袍上綴滿細小銀色光點，膝上擱銅鏡，鏡面朝向自己，低頭盯著看。
鏡面上映出的不是臉，是一些模糊移動的光影。
他們坐後排偏左，人數比其他軍團少，但每個人都很安靜，不說話，也不看石台，只盯著自己的鏡子。
這位泰坦，被許浪重點關注了。
許浪偏頭看了一眼葵紫，葵紫微微搖了下頭。
「諸位泰坦，久仰，到齊了，還是再等等？」大地泰坦的琥珀色眼睛閃了閃，說道：「不必等，他們不來，這場和談，我們做得了主。」
葵紫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森林泰坦開口道：「許樓主，你邀約上說化干戈為玉帛，又說要帶npc一同來談，我們信了你的誠意，所以沒有設伏，但誠意是相互的，泰坦樓想聽一句實話，你到底想要什麼？」
許浪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組織措辭，然後抬起頭：
「我要兩樣東西。」
「第一，泰坦樓和瘋王樓停戰，真正的停戰！」
「第二，你們的情報網對我開放一部分！」
會館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了一下。
看台上那些十米高的巨人原本還算鬆散的坐姿同時繃緊了，前排有幾個大地玩家把手搭在了盾牌上。
祝融軍團的敲打聲停了，幾個祝融玩家把錘子擱膝蓋上，抬頭往下看。
雷霆軍團那邊，所有銅杆同時熄了火，幾個人站到了看台邊緣。
開放情報網，這確實是真正結盟的表現。
但瘋王樓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