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同事陸續結束午休，回到辦公室。
「伯常，醒了？」
「吃了飯沒？」
「看你睡得太沉，都沒叫你。」
「精神好些了沒？」
每一個跟葉伯常打招呼的人，葉伯常都記得他們的模樣和名字。
只是接下來幾年的變數太大，讓大家各奔東西，有的是年紀到了要退休。
有的是把副業干成了主業，有了更好的收入。
還有的是因為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直接躺平的。
當然，最可惜的還是堅持到最後的那幾位，本來以為出人頭地了……
可是地產業寒冬對設計行業的衝擊大到已經超過了圈外人的想像。
葉伯常看著他們興奮的神情，看著他們對未來滿懷憧憬的模樣，不禁在想，如果早知道地產會崩。
他們會不會後悔沒有多搞一點錢呢？
他們會不會後悔，葉伯常不想知道，總之葉伯常肯定得多搞些錢了。
「伯常，你那邊完成了，下午就交一下。」
「經理那邊的意思是標書過幾天要在會上要過一下。」
「敲定後就要遞交院裡評審打分，差不多就要送到市工程招標處去。」
一位師兄提醒了葉伯常一句。
二部經理對這一次設計很有信心。
大家都盼著這個項目中標，發一大筆獎金呢。
人均一萬五千塊是什麼概念呢？
04年的雲城郊區的別墅四十五萬一套帶花園和兩個車位。
這一套別墅放到10年年初的價格是一千萬上下。
當下幾萬塊就可以買一套房子的情況下，這一萬的獎金的購買力可太強大了。
可是他們並不知道，這一萬五千塊的人均獎金只是一塊吃不到的餅。
葉伯常知道雲城研究院最終並沒有中標。
雲城中心廣場地下商業綜合體最終採用的是京建二院的設計方案。
雲城設計院沒有中標最終得找一個背鍋的。
不巧的是，背鍋人：葉伯常。
原因：缺席設計院第二項目部最終定稿會，項目設計數據不完善。
這也就直接導致年底的中級答辯沒過。
葉伯常這一步沒跟上，後邊自然是步步都跟不上了。
真正害葉伯常的，有三個人：二部經理劉磊、老媽，還有他自己。
而這一次，葉伯常的心態已然發生轉變，對待另外兩個責任人的態度自然也是不太一樣的。
既然知道這一次投標的圖紙註定是失敗的，那麼接下來的工作意義不大。
此時的葉伯常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怎麼做才能讓設計院中標且不會讓劉磊這個二部經理成為獲利者？
技術層面永遠是小問題，難的是人為的因素。
葉伯常正在琢磨的時候，辦公室里有人在小聲說，「上周五書記跟院長他們在外面吃飯。」
「書記跟院長敬酒，院長沒喝。」
「聽他們那一桌人說，當時他們的腳趾頭差點沒把襪子摳穿。」
辦公室里的大姐哼了一聲，「他們那襪子還用摳，十個人都湊不出一雙沒破洞的襪子。」
幾句話的功夫讓死氣沉沉的辦公室又恢復了輕鬆的感覺。
他們八卦的內容倒是提醒了葉伯常。
書記和院長不和！
這種事在任何央字頭、國字頭的單位當中都是常態化的。
政工一把手和行政一把手之間的矛盾說到底還是話語權之爭。
設計院這邊呢，矛盾會更加複雜一些的。
院長在專業領域有點東西，這些年在整個雲城，甚至是整個西南片區，參與設計了多個大型項目。
歷來成功，讓院長覺得他未來會一直成功。
於是作風霸道，大包大攬，設計院上下一把抓。
一些重大決策要在會上過的時候。
按流程，是要參會人員投票表態的。
但是院長桌子一拍，「這事就這麼定了。」
一次兩次無所謂。
次次都這麼搞，書記那邊肯定是有意見的。
再說書記，形象氣質偏儒雅，很好說話的樣子，對單位的幹部職工關懷備至。
大家都罵院長，但是都願意當院長的狗。
大家都說書記是個好人，但是……好人排狗後邊。
於是設計院這邊就發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院長風評極差，但號召力極強。
書記風評優秀，使喚不了任何人。
可能正是因為這樣的心理落差，書記決定搞事。
兩人爭奪話語權的衝突逐漸明朗，從桌下一直到桌面上到最後的掀桌子。
從這一點上來看，院長和書記之間的矛盾倒是可以鑽一鑽空子。
劉磊是院長的人，怎麼做才能讓劉磊被搞了之後，院長還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呢？
葉伯常回憶了一下背鍋那一次劉磊這個經理跟他的談話。
大概內容就是：葉伯常，你要有大局觀，背了這個黑鍋，全院做檢查，你就有大局觀，你就是好同志。不背黑鍋，不認錯，你就沒大局觀，你就是群眾中間的壞人。
這一次：不包含老子在內的大局觀算什麼大局？
我就是大局！
葉伯常好像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了。
通過書記提交一份新的設計圖，拿下這一次地下商業綜合體的競標。
劉磊就不會占到一丁點的便宜，將不再是獲利者。
葉伯常也將迎來第一個起跳點。
那麼這個機會能不能抓得住呢？
三十五歲之前，葉伯常做事猶豫，看準機會也不出手。
三十五歲之後，機會越來越少，等他明白許多道理的時候，錯過了太多。
這一次，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干就完了。
這是上班時間的正常工作。
新的方案，下班再做。
可是到了下班，葉伯常居然在回家這件事情上開始猶豫了。
那種才沒過兩年安生日子，現在又不得不再次面對親人的壓抑襲上心頭。
葉伯常居然應激了。
一來是，老爸剛走才沒幾天。
二來是，還有個瘋批老媽和她大哥跟弟弟組成的無腦開團三人組。
難受歸難受，葉伯常總還是要面對他們，解決他們，不是嗎？
設計院還是老的設計院。
這一帶是雲城最早的職能部門的辦公區和家屬區。
雖然還沒有誇張的高樓，但是斜陽卻照不進來一點。
頭頂是密不透風的葉叢，險些看不到天際線。
道路是昏暗的，來往的車輛行人是灰的，葉伯常的步子是沉重的……
臨街的商鋪多是琴行與租演出服的店面。
突然聽到一家琴行中傳出來鋼琴聲。
葉伯常不懂鋼琴，可是這曲子的細膩情感正讓他的步履輕快，壓抑的情緒似乎也得到了釋放。
那曲子撫平了葉伯常緊蹙的眉頭，如同替老天爺在心疼他，正把前一世他所失去的一點一點地還給他！
這不會就是傳說中的專屬BGM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