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作為老大的海哥,在最初的暴怒之後,卻強行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他坐在虎皮大椅上,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他不是傻子。
他是一個能在這片混亂海域,拉起一支隊伍,和官府、倭寇周旋多年的梟雄。
他很清楚,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以自己目前的實力,和犬養三郎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
犬養三郎手下,不僅有上千亡命徒,更有精良的兵甲,尤其是他們的武士刀,鋒利無比,而且刀法精湛。
而自己手下這幫人,說好聽點是海盜,說難聽點,就是一群拿著魚叉砍刀的漁民,真打起來,根本不是對手。
忍!
必須忍!
良久,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著他下令。
然而,海哥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的聲音,冰冷而堅決。
「從現在起,誰也不准再提!」
「這次被搶的損失,我從我自己的庫房裡,給大家補上。」
「對外,就說我們遇到了風暴,貨都沉海了。」
「什麼?!」
心腹一隻耳第一個跳了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就這麼算了?這……這要是傳出去,我們亂石島的臉,往哪兒擱啊?」
「是啊,大哥!不能就這麼算了啊!」
眾人紛紛附和,無法理解海哥的決定。
海哥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眼神,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臉面?」他冷笑一聲,「臉面值幾個錢?能換回兄弟們的命嗎?」
他站起身,緩緩地踱步。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的聲音,充滿了陰冷的算計。
「犬養三郎現在勢頭正盛,聽說又從東瀛召集了不少浪人,我們現在跟他硬碰硬,是自尋死路。」
「但是,我不會忘記這次的羞辱,遲早我要為兄弟們百倍討回來!」
另一邊,龍涎灣。
經過這段日子的暗中觀察,船幫的人發現,那個海哥跟沒事人一樣,繼續跟倭寇打交道。
「主公,那個海哥竟然忍了,咱們這計策……是不是白費了?」
龍涎灣的議事堂內,林勇一臉的憋屈和不甘,他想不通,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還搶了那麼多錢,換做是他,早就拎著刀衝上去了。
馬三也跟著撇嘴:「可不是嘛,我還特意學了好幾句東瀛話的罵人腔調,結果人家屁都不放一個,真是個縮頭烏龜。」
林滄海捋著鬍鬚,眉頭緊鎖:「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絕非等閒之輩,怕是不好對付。」
眾人議論紛紛,都覺得這次的計劃算是打了水漂,唯有陳平川,端著一杯熱茶,臉上掛著一抹誰也看不懂的笑容。
他放下茶杯,環視了一圈眾人失望的臉,慢悠悠地開口:「誰說我們的計策失敗了?」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他,滿眼都是問號。
陳平川站起身,走到那幅簡陋的海圖前,手指在亂石島和黑礁島之間划過一條線。
「你們想,一根弦,繃得越狠,它反彈起來的時候,力道是不是就越大?」他笑著反問。
「海哥現在就是那根被我們死死壓住的那根弦。他越是忍,心裡那股火就憋得越旺。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讓他立刻反彈,而是繼續往上加碼,直到把他壓到極限。」
「這顆仇恨的種子,我們已經替他種下了。現在,該去給犬養三郎那邊,也松鬆土,澆澆水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海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上,那笑容變得有些冷。
「犬養三郎不是自詡為這片海域的王嗎?那我就先砍掉他的一隻爪牙,讓他嘗嘗,什麼叫切膚之痛。」
「主公,您打算怎麼做?」林滄海立刻問道。
「從我們抓到的那個倭寇嘴裡,我問出來一個有意思的地方。」陳平川的指尖在那個小點上敲了敲,「聽潮閣。」
「聽潮閣?」林滄海和林勇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古怪。
「那……那是個海上青樓。」林勇有些尷尬地解釋道,「開在一座叫月牙島的小島上,背後老闆是誰沒人知道,只知道那裡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因為離官府和各方勢力都遠,倒成了個三不管的逍遙窟。」
「沒錯。」陳平川點頭,「犬養三郎手下有個小隊長,叫山田,為人最是兇殘好色。每隔半個月,他都會帶上一隊心腹親衛,去聽潮閣尋歡作樂,雷打不動。而今天,正好就是他該去的日子。」
「主公的意思是……我們在聽潮閣動手?」林勇的眼睛亮了。
「在海上硬拼,我們不占優勢。但在岸上,尤其是在一個他們最放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陳平川的嘴角咧開,「那就是我們的天下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暗影六子。
「玲兒,燕飛。」
「在!」兩人同時出列。
「我給你們二十名船幫的好手,」陳平川的聲音沉穩而清晰,「你們兩個帶隊,提前出發,偽裝成出海打漁的漁民,先一步登上月牙島,潛伏下來。」
「玲兒,你的任務,是想辦法潛入聽潮閣的後廚,在他們今晚要喝的酒里,加點『料』。記住,要那種無色無味,發作起來讓人渾身無力,卻又不會立刻要命的東西。」
玲兒那張清秀的臉上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點了點頭:「主公放心,阿魅新配的一種『軟筋散』,正好合用。別說是人,就是一頭牛喝下去,也得乖乖躺下。」
「很好。」陳平川又看向燕飛,「燕飛,你的任務,是找到聽潮閣對面最高的制高點。我要你像一隻真正的蒼鷹,盯著那裡的每一個角落。一旦有突然情況,你要控制住局面,保護玲兒!」
燕飛眼神銳利,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一個字都沒多說,但那股子自信和殺氣,卻讓周圍的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其他人,隨我登船,在月牙島附近的海域待命。等玲兒和燕飛得手,我們立刻登島,收網!」
「這一次,我要讓犬養三郎最信任的一支小隊,在這溫柔鄉里,死得無聲無息!」
命令下達,整個龍涎灣立刻行動起來。
玲兒和燕飛帶著二十名精挑細選的漢子,換上了破舊的漁民衣服,臉上塗抹了黝黑的油墨,乘坐著一艘不起眼的小漁船,迎著海風,率先駛向了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