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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從此山水不相逢,莫問故人長與短

2026-01-09 18:32:26 作者: 佚名

  「裴公子,若我說,事到如今,我仍願等你。」

  「只要你願意,我不在意你容貌有損、口不能言,也不在乎你不能認祖歸宗、只得隱姓埋名。」

  「我年少時的心意,至今未改。」

  「若你願留在京城安穩行醫,我便安心持家,相夫教子,免你後顧之憂。」

  「若你想懸壺濟世、遊走四方……我也定隨你而去,不離左右。」

  「你說你對心上人的心意從未變過,裴公子,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能否再看我一眼?」

  黃大姑娘想著若是裴驚鶴心上的人早已嫁作他人婦,那她是不是,也能有了一絲可能?

  就為著這一絲可能,她拋卻了所有女兒家的臉面與矜持。

  她是真的,將裴驚鶴放在心裡,惦念了許多年。

  那是怦然心動卻怯於靠近的遺憾。

  是以為生死永隔、日久彌深的執念。

  是噩夢反覆糾纏時,心底那點不甘的僥倖……

  若當年選了另一條路,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後來那些痛苦難當的事?

  種種心緒日夜纏繞,層層沉澱,

  終成了她心底一株盤根錯節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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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驚鶴說,沒有假設的必要。

  可她該怎麼說呢?

  她日日夜夜都在假設,都在反覆描摹那條未曾走過的路。

  然後將自己困在其中,再難掙脫。

  哪怕後來被師父渡化出家,

  剃去青絲,戴上佛珠,終日誦經……

  她卻依然渡不了自己。

  她誦的經,不為普度眾生。

  是為夢裡那個惶惶不安的自己。

  是為那個早已死在淮南民亂里的裴驚鶴。

  所以,哪怕裴驚鶴拒絕得那樣乾脆,不留半分迴旋的餘地。

  她仍想厚著臉皮,再問一次。

  裴驚鶴不給曖昧留餘地,她便不給自己留退路。

  再問一次。

  再試一次。

  這麼多年了,裴驚鶴是頭一回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真的……不甘心啊。

  裴驚鶴微微一怔,似是沒有料到,在看完他那番決絕的剖白之後,黃大姑娘竟還會說出「等你」這樣的話。

  望著她眼中氤氳的水汽與那份不容轉圜的執拗,裴驚鶴不禁蹙起了眉。

  他以為,自己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了。

  「如真師父……」

  裴驚鶴想著既已開口,便索性將話說完。

  他耐下性子,繼續提筆寫道:「我深知這世道待男子寬厚。三妻四妾、紅顏環繞,至多被笑稱一句『風流多情』,無傷根本。」

  「故而多數男子,並不覺喜新厭舊有何不妥。」

  「即便已有心上人,若得其他女子傾心,尤其似黃大姑娘這般出身尊貴的佳人,大抵心中總難免暗喜。喜其青睞,亦喜自身之魅力。」

  「甚或會以『不忍她傷心』為由,私下往來,輕許承諾。如此,既有摯愛寄放深情,又有旁人奉獻溫存,左右逢源,可謂齊人之福。」

  「又或,求不得心中明月,便轉身擁住身旁燭火,自謂『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但我並非如此。」

  「我若鍾情一人,便只鍾情一人。」

  「若明月願照我身,是我畢生之幸。」

  「若明月無意垂顧,我便終生仰首,靜望其輝。」

  「所以,我只能辜負如真師父的一番美意了。」

  「也請師父……不必再等我了。」

  黃大姑娘踉蹌著退了兩步,身子一軟,跌坐在身後的雕花木椅里。

  也好。

  這樣也好……


  終於,是死心了。

  徹徹底底地,死心了。

  她抬手掩住面容,淚水從指縫間湧出,起初無聲,而後漸漸化作壓抑的哽咽。

  過了許久,她才勉力放下手,聲音沙啞:「多謝裴公子……坦誠相告,是我痴心妄想。」

  「願裴公子與心中所念之人……終能得償所願,白首不離。」

  「今夜原只為求證裴公子是否尚在人間……卻說了這許多荒唐可笑、自作多情的話。」

  「讓裴公子見笑了。」

  裴驚鶴提筆寫道:「何來見笑。」

  「如真師父既求一個答案,裴某便予您一個答案。既得了答案,便請早日勘破,莫再作繭自縛了。」

  「你我之間,本無情緣,亦無緣分。」

  「我行醫濟世時,眼中只見病痛,心中唯存仁術,從不涉風月之思,更未動過半分綺念。」

  「若救一人便須與病家女眷牽扯不清,這郎中之道,怕也早已不容於世間了。」

  黃大姑娘靜立片刻,緩緩開口:「裴公子說得在理,是我入了魔障。總念著話本里那些『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的佳話,放任自己的心意一點點沉溺,如今又將這些捧出來,平白為難公子……確是我的不是。」

  「還有當年……我族中長輩那些淺薄行徑,錯將美玉作瓦礫,令公子蒙受委屈。這些年來,我一直欠公子一句,對不住。」

  說到此處,黃大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心頭的最後一絲波瀾壓下:「裴公子的擔當,我今日領教了。」

  「也請公子聽我一言。」

  「公子當年施救是因,黃家知恩圖報是果。」

  「而後黃家擇婿,是另起的因;我所遇非人,是後結的果。」

  「因果環環相續,公子只是最初那一環。」

  「若要將後來所有的不幸,都歸咎於最初那一點善念,這世上還有誰敢再行善舉?公子心中有『難安』,是君子之風;但若因此苛責自身,便是過猶不及,反倒讓我……更加愧疚難當。」

  「公子於黃家、於我、於舍弟,有恩有義,從未有過虧欠。」

  這世上,任誰都有可能欠她。

  卻唯獨不可能是裴驚鶴。

  這一點,她心裡再清楚不過。

  就算被噩夢魘住、入了魔障、甚至胡攪蠻纏到了這步田地……

  她也決計做不出怨恨裴驚鶴的事來。

  裴驚鶴這個人啊……實在是太好了些。

  情難自抑是她的錯,將半生悲喜都繫於一人,也是她的一廂情願,又怎能怪得了裴驚鶴分毫。

  見黃大姑娘言語間似有鬆動之意,裴驚鶴心頭微微一輕。

  他是真的不願看見有人,非要在一條走不通的路上,執拗到天光盡滅。

  「聽聞如真師父為噩夢所擾,日夜驚惶,此乃心神虧損之症。驚鶴略通醫道,若如真師父不嫌,稍後可為師父擬一道安神定志的方子,或能助你寧心靜氣。」

  「噩夢雖怖,終是幻影。師父既已入空門,當知諸法皆空,不生不滅。執著於幻境,便是著了相。」

  「放下,方得自在。」

  黃大姑娘聞言,唇角輕輕一揚。

  笑意很淡,像是檐角下掛的著燈籠灑下的光暈。

  她點了點頭,神情間既像是尋常病患面對醫者的坦然,又似老友重逢時那份無需多言的熟稔。

  「好。」

  「那便有勞裴公子了。」

  日後能否得大自在,她不知道。

  但至少,終是有了一個答案。

  從此不必再在午夜夢回時,受那千般假設、萬般詰問的自我折磨了。

  裴驚鶴為黃大姑娘仔細號了脈,沉吟片刻,提筆寫下一紙方子。

  他將墨跡吹乾,遞了過去。

  又在紙上落下:「如真師父可按此方調理一月。若無意外,當可見效。」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日後若有機緣,可再根據情狀調整方劑。」

  「只是這方子終究治標難治本。」


  「若想根除,還需師父自己參透『放下』二字。」

  那癥結的根,並非在於對他的「求不得」。

  而在於,她始終未能釋懷那些困住自己的夢魘。

  黃大姑娘微微一笑:「借裴公子吉言了。」

  興許,往後誦的經再多些,拜佛的心再誠些,六根能再清淨些……等到不再貪戀這紅塵里任何一人,也不再記恨這俗世中任何一事時,她便能參透那「放下」二字了吧。

  快了。

  至少今日見過裴驚鶴,終歸是得了些了悟。

  她得放下裴驚鶴了。

  裴驚鶴提筆寫道:「今日重逢,實屬意外。」

  「我之身份牽涉甚深,於師父而言,知曉我尚在人世,恐非幸事。」

  「今夜之後,還請師父仍將我當作故去之人,莫再尋問,莫再記掛。」

  「安心修行,珍重己身,便是最好。」

  黃大姑娘輕輕頷首,又低低應了聲「好」。

  「今日一別,應無再見之期了。」

  「裴公子往後懸壺濟世,還請……千萬珍重。」

  從此山水不相逢,莫問故人長與短。

  但無論如何,她會在佛前為裴驚鶴祈福的。

  只是從此往後,這份祈願再不關風月,只關乎當年,他對她幼弟那份厚重的救命之恩。

  恩人,理當得償所願。

  她不願裴驚鶴如她一般,一生困於「求不得」。

  她唯願他,求仁得仁,一生歡喜自在。

  自始至終,黃大姑娘都沒有問一句——裴驚鶴傾慕之人,究竟姓甚名誰。

  一來,她深知裴驚鶴的君子之風。

  他既不願說,便絕不會透露半分。

  稍有風聲,便有損姑娘清譽,這不是他會做的事。

  二來……是誰,真的重要嗎?

  不重要。

  是誰都不會是她了。

  但有一點她無比確信,那女子,定是這世間頂頂好的姑娘。

  她也會在佛前為她祈福。

  祈願她,長命百歲,歲歲無憂。

  「裴公子,告辭。」

  黃大姑娘依俗家禮數深深一福,而後抬起眼,將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又深深看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筆、每一划都刻進心裡。

  終於,她斂起所有不舍,轉過身去。

  她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心裡仿佛比來時輕了些——像是終於卸下了背負多年的什麼,雖然空落落的,卻又莫名生出一種踏實的虛靜。

  從此往後,山是山,水是水。

  她在紅塵外,他在塵世中。

  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緣要渡。

  但願……

  但願,她終能放得下吧。

  庭院裡,黃大姑娘面向不遠處的裴桑枝,鄭重地行了佛門大禮:

  「謝過裴女官。」

  若無裴桑枝,裴驚鶴怕是永無「重見天日」之時。

  今日種種轉機,皆始於裴桑枝。

  這其中的分量,她比誰都明白。

  裴桑枝回了一禮:「如真師父,往後還長的歲月,莫要再自苦度日了。」

  哪有在苦水裡一遍遍熬煮,還能嘗出蜜味來的道理呢?

  沒有的。

  只會將一身骨血,都醃透成苦的。

  黃大姑娘輕輕笑了:「貧尼日後,會試著學學裴女官這般通透的心性。」

  裴桑枝默然片刻,搖了搖頭:「佛門清淨地……怕是容不得我這樣心狠手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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