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陸並沒有去衛生間,而是直接去了樓上。
頎長的身影沿著走廊緩緩深入,目光寸寸逡巡,整個過程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像某種行走於黑暗之處的遊魂,僅僅憑藉本能在尋找。
終於,他在一道門前停下。
那是裴商的臥室。
江陸定定看著那道緊閉的門,眼眸漆黑,皮膚蒼白,有點長的黑髮垂落在頸側,掃過緩慢起伏的血管——
那裡的血液流動在加速。
他湊到門前,閉上眼睛仔細嗅聞,因為亢奮,藏在衛衣里的手指不自然地抖動。
雖然很淡很淡,但還是讓他聞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香氣。
隱藏在裴商的味道之下,像是某種被大型食肉動物裹挾在懷裡的獵物,朝他吐了一口鮮美水靈的呼吸。
江陸很想聞得再清楚一點,整個人幾乎貼到了門板上。
但那味道實在太淺了,又有房門阻隔著,即便他嗅覺靈敏,一時之間也無法準確做出判斷。
江陸退回來,垂眸看著門把。
理智告訴他,這是裴商的房間,是他的私人領域,闖進去會被他弄死。
而且死法不會太好看。
他清晰地設想著自己的結局,手上卻毫不猶豫,一把擰開了房門。
裴商的房間跟他身上是一樣的味道,佛手柑和檀木,還有一點點不明顯的消毒水味。
在多種氣味的掩蓋下,在門外聞到的那縷香氣在打開門後反而變得更不明顯。
江陸聞了很久,仍舊捕捉不到,他皺了皺眉,開始打量這間臥室。
空間很大,因為顏色沉悶,不可避免地顯出壓抑和沉重,但十分整潔,所有東西都嚴格擺放在該存在的位置。
除了那張大床。
看起來有些凌亂,被子也不太平整,江陸眯起眼睛,看到被子下露出了襯衫的一個角——
應該是阿姨偷懶,沒把衣服整理好。
他收回視線,確認房間裡沒有其他人,也沒聞到那股讓他感到熟悉的味道,只好關上門。
一回頭,卻看到裴商和溫少虞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前者神情極冷,後者則表情詭異,好像白天撞了鬼,一臉的欲言又止。
被抓了個現行,江陸臉上也沒有露出任何羞愧或者尷尬的神色。
從小就是這樣,他好像缺少某種調動臉部肌肉的能力,挨打的時候很少哭,得勢的時候也幾乎不笑。
只有眼睛和皮膚,會在某些極度亢奮的時候變得紅。
江陸走到裴商面前,叫了聲:「裴哥。」
裴商垂眸看他一眼,眸中閃過清晰的冰冷和厭惡,似乎看他一眼都懶得。
「自己動手。」
溫少虞神色一變,猶豫再三還是伸手抓了抓頭髮,表情有些鬱悶。
「裴哥,要不還是算了吧,你知道的,阿陸有時候就是不太正常……」
「好。」
不理會為自己求情的溫少虞,江陸答應得毫不猶豫,眼皮都沒眨一下。
溫少虞:「……」
這傻逼今晚就是他媽犯病了吧?
江陸從身上摸出一把刀,乾脆利落劃開越矩打開房門的右手臂,鮮血頓時噴涌而出。
溫少虞煩躁地「嘖」了一聲,似乎極其討厭血氣。
裴商神色淡淡:「別弄髒我的地板。」
江陸:「好。」
他抬手用力掐住自己的傷口,粗暴地用衛衣堵住,好像不怕疼一樣。
因為血液流失,那張本就不太有血色的臉又蒼白了一點,看起來陰鬱過了頭。
溫少虞伸手去拉他:「你也出夠洋相了,可以走了吧?」
江陸卻不動,直勾勾地看著裴商,啞聲道:「裴哥,我有一件事想問。」
溫少虞真是服了他了,一張漂亮的娃娃臉有一瞬扭曲。
「我說你他媽……」
「說。」
裴商開了口,溫少虞便只能忍著火氣,把還沒說完的後半句話咽下去。
他倒是想看看,這人還要發什麼瘋。
江陸:「那天在實驗室里,被裴哥你帶走的那個女人,她在哪兒?」
溫少虞一愣,下意識回想了一下。
去實驗室那天?
實驗室里有女人嗎?他怎麼沒看見?
裴商看了他一眼,那張冰冷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跟你有關係?」
「有。」
江陸回答得毫不猶豫。
溫少虞看到在江陸回答之後,裴商原本拿在手裡把玩的、實驗室才培育出來的珍貴雪蓮被他扭斷了。
「……」
溫少虞眼皮一眨,立刻鎖著江陸的脖子把他往樓下拽。
「抱歉啊裴哥,這傢伙今晚犯病了沒吃藥,我這就把他帶回去,不讓他煩你,你千萬別計較哈。」
江陸皺著眉,明顯不想走,但他流了太多血,身上沒力氣,掙扎的動作全被溫少虞擋了回去。
溫少虞的耐心也不多了,不耐煩道:「想死也挑個好日子,珍珍姐生日快到了,別添晦氣!」
江陸淡道:「你可以不管我。」
溫少虞:「除了我也沒人想管你。」
走到樓下的時候正好碰上帶閨女來給給裴商問好的瓊姨,瓊姨禮貌地給兩人打了招呼。
「江少爺,溫少爺。」
她聞到了江陸身上那濃重的血腥氣,但聰明地沒有多問。
這是教授跟他們之間的事,還輪不到她來管。
溫少虞看到瓊姨身邊穿著高中校服的女生,對還不死心想往樓上去的江陸道:
「裴哥身邊不可能有女人,你那天看到的……不會是她吧?」
江陸臉色蒼白得幾乎都有點嚇人了,聞言看了那女高中生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瓊姨把自己閨女護到身後,同時琢磨了一下溫少虞這話。
教授身邊的女人……那不就是綾綾小姐嗎?
莫非這兩位少爺大半夜趕過來,就是為了找綾綾小姐的麻煩?
瓊姨下意識想保護越綾,所以回答得模稜兩可:「我家這丫頭確實給教授添了不少麻煩,多虧教授人好,念著我為裴家工作幾十年的情分,不跟我們計較。」
閨女楊嘉:「?」
溫少虞:「你看,我猜對了吧。」
他扯著江陸往外走。
「知道你為珍珍姐好,擔心裴哥看上別的女人,大半夜還跑來查崗,但你也不能犯傻啊。」
「而且珍珍姐最喜歡誰還不一定呢……」
江陸懶得解釋。
把兩位少爺應付過去,瓊姨鬆了一口氣,帶著閨女上樓去找裴商。
此時的裴商剛剛打開次臥的門,他提前把這裡鎖上了,因為知道越綾會躲到這裡來。
除了他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人打開這扇門,更別提登堂入室的江陸,他連看到越綾的機會都沒有。
可當房門打開後,裡面卻空空如也,根本沒有越綾的身影。
裴商的臉色頓時降至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