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雲感覺後背,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原來,那份重得燙手的封賞背後,還有這樣一層他未曾想到的緣由。
父子之情?
不,這更像是一種宣告。
宣告他的所有物,不容他人染指。
「神明……無法直接降臨此界,是嗎。」
司雲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規則所限,祂的真身無法降臨。」
司靈凰點頭。
「但被一尊神明惦記上,絕非好事。」
「祂的信徒,祂的道統,祂在人間的布局,都會成為你最棘手的敵人。」
「天地玄門,只是其中之一。」
帳內的氣氛,變得無比沉重。
司靈凰將話題拉了回來。
「神明之事尚遠,可大臨的遺民,就在眼前。」
「父皇賜你免死符,擋得住神明,卻擋不住人心。」
「十三弟,你現在的處境,可不怎麼妙。」
她看著司雲,眼中帶著一絲同情,和更深層次的擔憂。
「前有五位皇兄對你的王位虎視眈眈。」
「後有前朝餘孽將你視作復國的關鍵棋子。」
「再加上一個對你充滿惡意,隨時可能降下神罰的天地玄門。」
「你這個『聖王』的位置,坐得,比龍椅還要燙屁股。」
「燙不燙,坐上去才知道。」
司雲將那枚粗糙的鐵牌收回懷中,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他這份過於鎮定的姿態,反而讓司靈凰心頭一跳。
「五姐,我那兩位好哥哥,跟大臨的人勾搭到什麼地步了?」
司雲給自己和她各倒了一杯茶,動作不疾不徐。
司靈凰定了定神,跟上他的思路。
「我的人傳來消息,司梵天和司法天,都與那位大臨太子蕭天闕有過密會。」
「具體談了什麼,外人無從得知。」
「但我可以肯定,他們達成了某種協議,目標就是你。」
司雲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無非兩條路。」
「一,借大臨那些亡國高手的手,把我這個『前朝餘孽』給物理超度了,一了百了。」
「二,演一齣戲,栽贓我一個通敵叛國,里通大臨的罪名,讓我身敗名裂。」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司靈凰的呼吸卻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第一條路,動靜太大,風險也高。」
「一位親王在南疆遇刺,父皇定會徹查到底,他們撇不清關係。」
「所以,他們九成會選第二條。」
她得出了結論。
「栽贓陷害,誅心之策。」
「用你最敏感的身份,來打你最痛的七寸。」
「這一招,毒。」
帳內的空氣,變得有些凝滯。
一直沒怎麼出聲的三公主司月凰,忽然冷笑一聲,打破了沉悶。
「說來說去,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陰謀詭計。」
她向前一步,一雙鳳眸直勾勾地盯著司雲。
「十三弟,我懶得跟你繞圈子。」
「我就問你一句。」
「那個位置,你想不想要?」
此言一出,司靈凰的臉色都變了。
「三姐!」
司月凰擺了擺手,制止了她。
她的注意力,全在司雲身上。
司雲放下了茶杯。
他沒有迴避。
「想。」
一個字,乾脆利落。
司月凰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司雲站起身,在大帳中踱了兩步。
「我不僅想要,我還覺得,那個位置,除了我,他們誰都不配坐。」
「大哥沉迷權術,二哥醉心玄法,四哥是個莽夫。」
「至於老五和老七,更是兩個只知內鬥,毫無格局的蠢貨。」
「在他們眼裡,皇位是權力,是享受,是為所欲為的通行證。」
「他們只想著怎麼從父皇手裡搶到這個位子,卻從沒想過,坐上這個位子,要承擔什麼。」
司雲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兩位皇姐。
「父皇用了八百年,建長城,除邪祀,平妖亂,清朝綱,定禮法。」
「他老人家是想為大熙,為這天下萬民,開創一個萬世不移的基業。」
「可他的兒子們呢?」
「想的卻是如何將這份家業,拆分變賣,換成自己頭上的王冠。」
「一群敗家子罷了。」
他這番話,說得毫不客氣,堪稱大逆不道。
司月凰和司靈凰,都聽得呆住了。
「那你想做什麼?」
司月凰下意識地問。
「我?」
司雲笑了。
「我要做的,是接下父皇的擔子。」
「他老人家把路鋪好了,我就要在這條路上,建起一座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通天神闕。」
「我要讓大熙的鐵騎,踏遍無垠大陸的每一寸土地。」
「我要讓大熙的龍旗,插在日月所照的每一個角落。」
「我要讓天下所有的修道者,都明白一個道理。」
「天子,才是這世間最大的道。」
「皇權,才是這天地間最強的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話,不能只是一句空話。」
他站在那裡,整個人的氣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再是那個沉穩內斂的十三皇子,而是一位胸懷天下的未來君主。
司月凰怔怔地看著他,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她原以為司雲只是一個工於心計,運氣不錯的皇子。
卻不想,他的胸中,竟藏著如此宏大的藍圖。
這份格局,這份抱負,別說老五老七,就是大皇子,也遠遠不及。
司月凰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意。
有欣賞,有釋然,也有一絲不服輸的戰意。
「好。」
「說得好。」
「既然你把話挑明了,我也不藏著掖著。」
「從今天起,我們是盟友。」
「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老五和老七那邊,我會幫你盯著。」
「但是。」
司月凰話鋒一轉。
「我們只做盟友。」
「未來的事情,等未來再說。」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們兩個要爭一爭那個位置,我希望,是堂堂正正的競爭。」
「沒問題。」
司雲坦然應下。
「不過三姐,到時候你可得加油了,我不會放水的。」
……
送走了兩位公主,中軍大帳又恢復了安靜。
帳外,夜色漸濃。
司月凰與司靈凰並肩而行,沉默了許久。
「五妹。」
司月凰先開了口。
「你怎麼看老十三?」
司靈凰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燈火通明的大帳。
她那雙溫婉的眸子裡,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波瀾。
「深不可測。」
她吐出四個字。
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多智近妖。」
「我們今天看到的,聽到的,恐怕,還遠不是他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