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監護室里依舊是熟悉的儀器輕鳴,滴滴聲規律而平穩。
或許是心理作用,蘇婉晴這次進來感覺少了前兩次的死寂與冰冷。
晨光透過高窗斜斜照入,落在陸彥霖蒼白的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各類管路整齊排布,監護儀綠光一閃一閃,像是沉睡中的心跳。
蘇婉晴放輕腳步,一點點走近陸彥霖。
她站在病床邊,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壓下翻湧的情緒,緩緩俯身,湊到他耳邊。
「陸彥霖,我來看你了。」
她聲音溫柔,繾綣又堅定。
「你肯定能聽出來我是誰。」
蘇婉晴握住陸彥霖的手。
他的掌心依舊微涼,指骨卻不再是毫無生機的僵硬,隱隱透著一絲微弱的暖意,仿佛生命在底下悄悄涌動。
她指尖稍微用了點力,摩挲著他的指節,用觸覺一點點喚醒他的知覺。
「你在夢裡喊我的名字,我聽見了,所以我來看你,我一直都在,沒有離開你。」
「思晚和念晴天天在家等爸爸回家,等爸爸抱他們,陪他們玩。」
「孩子們會喊爸爸了,我知道你聽了一定很高興。」
「全家人都在外面守著你,連奶奶都來了,我們一起等你醒來,接你回家。」
蘇婉晴握緊陸彥霖的手,十指扣住。
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的眉眼,指腹摩挲著他熟悉的輪廓。
從緊鎖的眉心到長而密的睫毛,再到挺直的鼻樑,最後停留在他略顯蒼白的臉頰上。
她湊近他,鼻尖幾乎相觸,目光深情。
「陸彥霖,你知道嗎,你長得特別帥。」
「就算現在這樣,臉色這麼白,我還是覺得你是全世界最帥的男人。」
蘇婉晴頓了一下。
「我當初就是被你這張臉迷住了,一頭栽進來,無法自拔。」
她嘴角扯出一抹淺淺的笑,眼眶卻瞬間紅了,水汽在眼底打轉。
「我是真的喜歡你,迷戀你,想跟你永遠在一起。」
「你說,你也喜歡我,想跟我白頭偕老,讓我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陸太太。」
蘇婉晴的聲音輕微有點哽咽,卻依舊溫柔。
「你不能食言,一定要遵守承諾,否則我就要生氣了。」
她十指扣緊陸彥霖的手,輕輕搖晃。
「陸彥霖,我們一起努力,誰都不要放棄。」
蘇婉晴的指尖一遍遍拂過陸彥霖的眉眼,一遍遍訴說著愛意與期盼,每一個字都飽含著深情與執著。
「陸彥霖,我愛你,至死不渝。」
話音剛落,監護儀上的曲線依舊平穩,卻在某個瞬間,輕輕跳了一下。
原本平穩的心率微微上揚,呼吸節律也跟著輕緩變化。
下一刻,陸彥霖被握住的手指,輕輕回握了蘇婉晴一下。
像是混沌意識里,拼盡全力給出的回應。
蘇婉晴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敢眨的盯著陸彥霖的雙眼。
只見他濃密的睫毛開始劇烈顫動,一下,兩下,如同振翅的蝶。
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轉動,意識在拼命地聚攏,清醒。
蘇婉晴的目光沒離開過陸彥霖,這細微的動靜全被她看見了。
她心頭猛的一緊,屏住呼吸,下意識往前傾身,小心翼翼呼喚他的名字。
「陸彥霖……」
「醒過來,睜開眼睛看看我,陸彥霖……」
慢慢的,陸彥霖的眼皮不再緊繃,緩緩掀開了一條極細的縫隙。
微弱的光線鑽了進去,他的的視線幾經渙散,模糊,重新聚攏。
終於在數秒之後,穩穩地,清晰地,定格在了蘇婉晴的臉上。
他瞳孔微微收縮,眼神初醒時帶著迷茫,虛弱,卻藏著一絲失而復得的篤定。
陸彥霖醒了。
監護儀平穩的滴滴聲,在此刻,成了最動聽的新生序曲。
看清他真的睜開眼的那一瞬,蘇婉晴所有強撐的鎮定轟然潰散。
連日來的擔憂,煎熬,恐懼與期盼,全都堵在胸口,化作滾燙的淚水,從臉頰上滑落下來,滴在陸彥霖的手背上。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陸彥霖喉嚨乾澀,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微微動了動嘴唇,用盡全身力氣,回握住蘇婉晴的手。
就這一下,足夠讓蘇婉晴徹底崩不住。
她俯身埋在床邊,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發泄出來,又怕吵到他,咬著唇,肩膀在顫抖,滾燙的淚水無聲落下。
陸彥霖胸腔里攢著極淺的氣力,緩緩動了動手指。
原本微弱的力道,一點點收緊,哪怕渾身酸軟,哪怕每動一下都消耗他全部的心神。
那是屬於他獨有的溫柔力道,帶著劫後餘生的篤定,緊緊裹著蘇婉晴的手,像是在安撫,又像在承諾。
乾澀的喉嚨艱難的滾動,每一次開合都帶著撕裂般的微疼。
陸彥霖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薄唇輕啟,艱難的擠出細碎又沙啞的氣音,「不……哭……」
簡單兩個字,耗光了他剛甦醒的所有力氣。
蘇婉晴猛地抬起頭,凌亂的淚滴掛在泛紅的眼角,睫毛濕漉漉的顫抖著。
眼前的男人臉色蒼白,氣息微弱,連睜眼都顯得費力,可看向她的眼神,卻溫柔的能滴出水來,充滿了憐惜。
蘇婉晴連忙攥緊陸彥霖的手,將臉貼上去,哽咽著拼命點頭,擦乾眼淚。
「好,我不哭,我不哭了……」
陸彥霖的眼皮微微發沉,剛清醒的身體,體力還明顯不足。
他強撐著意識,不肯合上眼,目光落在蘇婉晴臉上,手指也不肯放鬆半分,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蘇婉晴怎會看不出他的疲憊,心底又酸又軟,忙騰出一隻手,溫柔的撫平他的眉心。
陸彥霖望著妻子眼底的溫柔,緊繃的神情終於鬆了些許,睫毛輕輕顫動,再次費力的動了動嘴唇,用僅存的氣息,吐出兩個模糊的字:「等我……」
等他好起來,等他兌現承諾,讓她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陸太太。
蘇婉晴鼻尖再次發酸,強忍著淚水,重重點頭,嘴角揚起溫柔又堅定的笑意,「好,我等你,一輩子都等你。」
得到她的回應,陸彥霖徹底放下心來,眼皮緩緩合上,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只是緊扣著她的手指,依舊保持著溫熱的力道,即便陷入淺眠,也牢牢握著這份失而復得的溫暖。
監護儀的聲音重新歸於平穩的節奏,晨光依舊溫柔灑在兩人身上,將這片刻的相守,暈染得格外溫暖治癒。
很快,主治醫生和專家快步走進重症監護室,來到陸彥霖病床邊,迅速查閱監護儀讀數及各項生命體徵。
心率,血氧,血壓,呼吸節律一一核對,又仔細檢查陸彥霖身上的管路與創口,指尖輕緩觸碰他的眼瞼,輕聲試探性呼喚他的名字。
淺眠中的陸彥霖眉心微蹙,像是聽見了動靜,意識雖沉在朦朧里,卻並未出現排斥與躁動。
他沒有睜開眼,手指卻下意識又收緊了幾分,回應醫生。
主治醫生轉頭看向身側的蘇婉晴,滿臉欣喜。
「病人已經徹底恢復意識,神經反射正常,認知應答能力良好,肢體反應都很好。」
蘇婉晴心頭一松,聲音帶著未散盡的哽咽,「那為什麼他現在又睡著了?」
「不用緊張。」醫生耐心解釋,「重傷昏迷多日,身體各項機能都處在透支狀態,剛剛強行醒過來,耗費了他大量體力與精神力,再度陷入淺眠是正常的生理自保。」
「這種睡眠是休養,不是病情反覆,反而利於身體恢復。」
專家適時補充,「目前顱內情況穩定,沒有二次損傷的跡象,生命體徵全程平穩,整體恢復趨勢十分樂觀。」
蘇婉晴點頭,心裡總算踏實了。
陸彥霖醒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醫生,以他現在的情況,今天可以轉出重症監護室嗎?」
醫生搖頭,給出客觀且貼合現實的答覆。
「今天肯定不能轉出重症監護室。」
「意識清醒不代表臟器,創傷,顱內狀態完全穩定,重症病人甦醒只是第一關,還需要持續嚴密監測二十四小時,預防感染,腦水腫,呼吸衰竭等術後併發症。」
「等各項指標持續穩定,脫離高危風險,完全脫離輔助監護條件後,才能評估轉入普通病房。
聽到專業的答案,蘇婉晴雖有一絲失落,卻也完全理解。
比起急於轉出去,穩穩噹噹保住陸彥霖的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我明白了,我們全力配合治療。」
沒過多久,重症監護室的探視時間結束。
護士上前輕聲提醒,蘇婉晴縱然萬般不舍,也只能緩緩鬆開陸彥霖的手,眼底滿是眷戀。
「陸彥霖,我哪都不去,我就在外面等你。」
她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的走出重症監護室。
門外。
見蘇婉晴出來,陸家人立刻圍了上來,眼神里滿是急切的期盼。
蘇婉晴看著家人擔憂的模樣,趕緊把好消息分享出來。
「彥霖醒了,他真的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了我,還跟我說話。」
「醫生說他意識完全清醒,各項體徵都在好轉,再觀察二十四小時,沒有異常就能轉出重症監護室。」
得知陸彥霖度過劫難,挺了過來,沈季嵐捂住嘴,喜極而泣,高興激動的說不出話。
奶奶雙手合十,眼眶泛紅,在心裡虔誠的把天上所有神仙都感謝了一遍。
陸震霆也難掩激動的表情,連日來的緊繃與擔憂,終於在此刻消散。
陸景琛和陸藍希擊掌,開心的慶祝這一時刻。
「太棒了,我哥真厲害!」
蘇婉晴又詳細跟家人交代了裡面的情況,尤其醫生說的那些話。
一家人相互寬慰,耐心等待著最關鍵的二十四小時,誰也捨不得離開。
期間,主治醫生頻繁進出,了解陸彥霖的恢復情況,每次都給陸家人帶來好消息。
「患者生命體徵持續平穩,顱內無異常波動,沒有出現感染,水腫等併發症。」
「大多時間在安穩淺眠,休養體力,偶爾短暫清醒,情緒平穩。」
漫長的等待枯燥又磨人,卻因為心底藏著沉甸甸的希望,每一分一秒,都有了支撐下去的意義。
天色從澄澈透亮的晨光,一點點浸染成沉斂溫柔的暮色。
晝夜悄然更迭,漫長的二十四小時,緩緩走完。
次日清晨。
一縷嶄新的日光灑滿醫院長廊。
主治醫生拿著最新的全套檢查報告,快步走出重症監護室,面色從容沉穩,帶來了所有人期盼已久的結果。
「經過二十四小時持續監測與系統複查,陸先生各項身體指標全部達標,生命體徵長期穩定,顱內恢復狀況理想,未出現任何高危併發症,符合轉出重症監護室的標準。」
「醫院提前安排好頂層獨立VIP單人病房,環境安靜私密,適合靜養。」
話音落下,壓在陸家所有人心頭許久的巨石,轟然落地。
走廊里一片安靜,隨後漫開無聲的動容與熱淚。
每個人眼底都掛著疲憊,又有失而復得的慶幸和暖意。
那些徹夜難眠的煎熬,提心弔膽的日夜,不敢鬆懈的守候,都在這一刻有了圓滿的答案。
最難熬的一關,一家人一起熬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