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美汐攥緊的手指,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軟肉里,那點刺痛卻遠不及心臟被凌遲的萬分之一。
之前說不認識,如今卻被揭穿早就相識。
所謂買賣古董首飾的百萬轉帳,在「興茂服裝廠」這個名字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可笑的謊言。
謊言被撕碎,露出的就是血淋淋的、最不堪的真相。
陸庭州車禍的真相,像是懸在孫美汐頭上的一把劍,此刻,終於帶著呼嘯的風聲,直直墜落。
餐廳里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孫美汐直覺胸口堵得厲害。
陸瑾軒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他終於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父親簡訊里那句「無法面對一家人自相殘殺的局面」,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父親不是無法面對一個逝去的舊愛。
他是無法面對,自己的妻子,是一個企圖謀殺他弟弟的兇手。
而他,沒有勇氣將她送進監獄,也沒有臉面再留在這個家裡。
逃避,是唯一的選擇。
「手足相殘……」
陸瑾軒喃喃自語,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癱軟地靠在椅背上。
陸老爺子畢竟是血雨腥風裡走過來的,什麼陣仗沒見過。
陸庭州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瞬間就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啪」的一聲,是他手裡的象牙筷砸在骨瓷碗碟上的脆響。
在落針可聞的餐廳,這一聲被無限放大,讓每個人都心頭一凜。
「庭州,」老爺子聲音里裹著寒霜,「跟我到書房來。」
……
客廳里,水晶吊燈的光芒冰冷而刺眼。
孫美汐坐在沙發上,她整個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蠟像,僵硬地坐著,眼神空洞。
只有不受控制的輕微顫抖,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書房的門緊閉著,隔絕了所有的聲音,卻隔絕不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桑晚當然明白陸庭州話里的意思。
孫美汐對陸庭州動了殺心。
陸庭風這會兒看著孫美汐,心裡發怵,沒想到這個女人這麼狠。
當初他也就想著把老三趕走,沒想到她竟然……
唐沁蘭坐在自己丈夫身邊,離孫美汐遠遠的,想到自己之前對她的那些挑釁心裡後怕不已。
「聽老三的意思是大嫂做的,你覺得是不是她乾的?」
她壓著聲音在自己丈夫耳邊嘀咕。
「應該錯不了,沒影的事,老三不會信口開河。」
陸庭風盯著書房的門,他有些想不通,老三為什麼這麼做?
沒有證據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找,難道是不想把宋欣然折進去?
桑晚被陸思悅拉著坐在客廳的最外面,她心裡這會兒並不平靜,陸庭州出生在這樣的家庭,爭鬥少不了。
轉念想到自己家裡那個爛攤子,她又能理解。
人性本就貪婪。
只是沒有想到這場意外會跟她母親牽扯上。
那許世明他們到底有沒有參與?
她正發呆,陸思悅扯了扯她的胳膊,剛才陸思悅的心思沒有用在聽大人說話上,而是再跟同學聊天。
幾個玩兒的好的同學讓她幫忙要簽名。
而且她爺爺也不是第一次吃飯發脾氣,她早就習慣了。
「小嬸,你能不能給我幾個簽名,我同學都很喜歡你。」
桑晚轉頭看看身邊有些羞澀的女孩兒,又抬頭看了一眼坐在她對面的陸庭風。
大人之間的不和,還是不要影響小輩的好。
而且小姑娘一臉純真的樣子,讓她也不好拒絕。
「行,我回去給你多簽點,保證你同學人手一個。」
陸思悅興奮地點頭,「謝謝小嬸。」
「你先回去,大人之間還有些事要處理。你要的簽名我簽好之後會讓人送來。」
「好,那我先回去寫作業。」
看著陸思悅歡快地離開,桑晚起睨了一眼孫美汐,那張驚恐絕望的臉,並不能讓她感到快意。
她起身走到陸瑾軒身邊,看著這個被真相擊垮的大男孩。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冰涼僵硬的肩膀。
「瑾軒。」
她的聲音充滿安撫,「做好你自己。」
「父母的錯,與你無關。」
陸瑾軒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
在他心裡母親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深深的自責和愧疚讓他不知道怎麼面對。
母親一心想要讓他取代小叔,不惜對小叔痛下殺手。
父親因為無法面對,選擇了出家。
而他最無辜的小叔,卻從來沒有因為父輩之間的事,讓他難做。
反而在一步步培養他。
二十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書房的門終於開了。
陸庭州從裡面走出來,神色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清冷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徑直走到桑晚身邊,目光掠過孫美汐時,冷冷地抬了抬眼皮。
孫美汐這會兒已經慢慢平復,宋欣然不是個傻子,她怎麼可能會說。
所以即便陸庭州懷疑,他也拿不到實際的證據。
緊接著,陸老爺子也出來了。
他手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盒面雕刻著繁複的祥雲紋路,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他走到桑晚面前,平日裡威嚴銳利的眼睛,此刻竟帶著幾分鄭重,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桑小姐。」
老爺子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這個小兒子,性子擰,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認定了你,我作為父親,應該祝福。」
他將手裡的木盒往前遞了遞。
「之前的事,是我老頭子不對。」
「這是見面禮,還請你務必收下。」
陸庭州沒有讓桑晚動手,他自然地接過盒子,另一隻手,則穩穩地牽住了桑晚的手。
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像一個堅固的錨,瞬間撫平了她心底泛起的波瀾。
不等桑晚給出任何反應,拉著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停留。
匆忙間,桑晚只是微微點頭,便跟著陸庭州離開。
看著兩人剛出門,老爺子背著手,猛地轉向如坐針氈的孫美汐,發出一聲雷霆般的呵斥。
「老大媳婦!」
「滾去祠堂,給我跪著。」
孫美汐不敢忤逆,她緩緩起身走出客廳,去了祠堂。
陸庭風這會兒暗暗鬆了口氣,幸好跟孫美汐的合作不算太深,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
黑色的賓利在沉沉夜色中平穩行駛,將陸家老宅的燈火遠遠甩在身後。
車廂里,暖氣開得很足。
桑晚靠在座椅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沉默了許久。
「你打算……怎麼辦?」她輕聲問,打破了寂靜。
陸庭州握著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側過頭,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里緊緊鎖著她。
「你恨她嗎,晚晚?」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痛楚。
「如果不是她想對我動手,你母親……就不會出事。」
桑晚的心尖猛地一顫。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涼。
「陸庭州,我母親只是意外,她真正要害的人是你。」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我聽你的。」
被自己家裡人這麼針對,桑晚心疼他。
雖然他很少在自己面前提起家裡的事,但僅僅是她窺探到的那一點就足以讓她心酸。
桑晚輕輕柔柔的聲音,像春日裡的風,絲絲縷縷吹入陸庭州冰冷的心田。
將他眼中的冰冷慢慢融化,化作一片深沉的溫柔。
他猛地將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桑晚的臉頰貼在他寬闊溫熱的胸膛上,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洌好聞的雪鬆氣息,耳邊是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一聲,又一聲,沉穩而令人安心。
「我大哥……」陸庭州的聲音悶悶地從她頭頂傳來,「他已經為了他那個愚蠢的妻子,在佛前青燈古佛,自我懲罰,懺悔。」
「我今天這麼做,只是警告她,讓她安分守己。」
「並沒有打算,真的把她怎麼樣。」
他頓了頓,收緊了手臂,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
「但,那是我的決定。如果你氣不過,如果你想追究到底……晚晚,我不會攔著你。」
無論她想做什麼,他都會是她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盾。
桑晚在他懷裡搖了搖頭。
「恐怕,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她抬起頭,眸光清亮地看著他。
「從我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我母親當年的車禍,恐怕跟許世明和林嵐,也脫不了干係。」
陸庭州的眸色瞬間沉了下來。
「若是真的,」他薄唇微抿,吐出幾個字,「繼續查,查個水落石出。」
他自己可以受委屈,但欺負桑晚不行。
更何況許世明和林嵐那麼傷害桑晚。
「我已經齊琪找人在查,很快就會有結果。」
桑晚抱著陸庭州的胳膊,仰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車裡的氣氛,因為這個親昵的動作變得溫暖而黏稠。
橫亘在兩人心裡的煩擾漸漸被沖淡。
「老爺子的見面禮……」她好奇地問,「是什麼?」
陸庭州鬆開她,將盒子拿過來,放在她腿上。
「打開看看。」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溫柔又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