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現場沒有第三人進入的痕跡啊。」一名年輕刑警忍不住說,「門窗都是從裡面反鎖的,兇手怎麼進來?」
陸誠沒有回答,而是走到窗邊。
窗戶確實是從裡面反鎖的,窗框上落了一層灰,沒有被觸碰過的痕跡。
他轉身,目光落在臥室門上。
門鎖是普通的彈簧鎖,從外面可以用鑰匙打開,從裡面可以反鎖。
「案發當晚,門是反鎖的嗎?」陸誠問。
「對,是陳大英的母親發現的。」李建明說,「老太太早上來送飯,敲門沒人應,就用備用鑰匙開門,發現門從裡面反鎖了,她喊了很久沒人回應,就報警了。我們破門進去,發現兩人已經死了。」
陸誠點點頭,在臥室里來回踱步。
李建明等人的目光也隨著陸誠移動。
【抽絲剝繭】技能開啟,陸誠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QQ曖昧信息、不雅照片、挑釁電話、旅館開房、服毒自殺、反鎖的房門……
這一切看似合理,實則處處透著詭異。
「李隊。」陸誠突然停下腳步,「那家小旅館在哪?我要去看看。」
「在鎮上,開車二十分鐘。」李建明看了看表,「現在過去?」
「現在過去。」
……
橫邑鎮,老街盡頭。
一家掛著「順發旅館」招牌的破舊小樓,孤零零地立在街角。
旅館只有三層,外牆的白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灰黑的水泥,一樓的玻璃門上貼著「住宿30元」的紅紙,字跡已經褪色。
陸誠推門進去,一股霉味混合著劣質香菸的味道撲面而來。
前台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低頭玩手機,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一群警察,臉色頓時變了。
「警察同志,我這兒都配合調查好幾次了,該說的都說了……」
「別緊張,老闆。」李建明掏出證件,「我們就是再來看看,不會為難你。」
老闆這才鬆了口氣,放下手機:「那你們看吧,我該配合的都配合。」
陸誠走到前台,目光落在那本破舊的登記簿上。
「就是這本?」
「對對對,就是這本。」老闆連忙把登記簿推過來。
陸誠翻開,找到案發前一天的記錄。
208房,張媛媛,身份證號370×××,手機號138××××。
字跡潦草,但確實寫著這些信息。
「你說當時你在打盹?」陸誠抬起頭,看著老闆。
「對啊,那天中午我喝了點酒,下午有點困。」老闆撓撓頭,「那女的來開房,我迷迷糊糊就登記了,連臉都沒看清。」
「她給你看身份證了嗎?」
「沒有,就口頭報了身份證號和手機號。」
陸誠眯起眼睛:「開房不用看身份證?」
「哎呀,我們這小旅館哪有那麼多規矩。」老闆擺擺手,「只要給錢就行,誰管……」
旅館老闆突然沒了聲音,意識到自己的口無遮攔,他訕訕一笑,這種不合規的事情可不能對公家人隨便聊。
「那你還記得那女的穿什麼衣服嗎?」
「記不清了,好像是黑色的,戴著口罩和帽子。」老闆努力回憶,「對了,她說話聲音很小,我都沒怎麼聽清。」
陸誠點點頭,轉身上樓。
208房在二樓最裡面,門虛掩著。
推開門,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破舊的衣櫃和一張桌子,牆皮都開始脫落了。
陸誠走到床邊,蹲下身,仔細檢查床單。
床單已經被警方取走送檢了,現在鋪的是新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戶正對著後巷,巷子裡堆滿了雜物,很少有人經過。
「李隊,這個房間的床單檢測結果出來了嗎?」陸誠問。
「出來了。」李建明掏出手機,調出一份報告,「檢出陳大英和張媛媛兩人的DNA,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好幾個不明來源的其他人的DNA。」李建明的聲音有些凝重,「但我們比對了資料庫,沒有匹配到任何人。」
陸誠點點頭:「這就對了。」
蘇清舞一直沒開口,聽陸誠這麼說,她也不禁疑惑:「對在哪裡?」
李建明同疑,其他刑警也是。
陸誠分析道:「按照這小破旅館的整潔程度,床單只要沒有很明顯的污穢,肯定不帶換的。」
「所以,一套床單被褥很可能躺過好幾批客人,除了陳大英和張媛媛的DNA,還有其他人的生物痕跡,這是正常情況。」
「可現在這個房間成了作案現場,正常情況就變得不正常了,因為如果是謀殺的話,從兇手的一系列行動計劃來看,他是個心思縝密、考慮周全的人,所以,他在這個房間留下了的物證,必然會清理幹警。」
李建明身後的一名老刑警皺眉道:「可兇手肯定沒有清理啊,如果清理了,那套床單被褥上怎麼會有那麼多其他人DNA?他總不可能把自己的毛髮和皮屑挑出來吧?」
「沒錯。」陸誠道,「他沒有清理。我說了,他是個心思細膩的人。所以他肯定想到這旅館的房間被很多人住過,清潔不到位,必定會留下各種各樣的痕跡,既然如此,他就沒必要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跡,混在其中不僅能攪亂警察的視線,還能節省善後的時間。」
蘇清舞突然美眸一亮,說道:「所以,這就是突破口。」
陸誠點頭。
可李建明還是不明白。
陸誠道:「所以說,聰明反被聰明誤,兇手的失誤就在於他的謹慎。」
「他精心策劃了這一切,製造了一起完美的自殺案。」
「他留下了DNA,但他沒有清理,以為可以混淆過關。」
李建明身後的幾個刑警感覺自己的思路比陸誠慢了好幾拍。
首先,目前沒有任何直接或間接證據表明,此案是一樁謀殺案。
從表面上來看,這就是一樁透著一點蹊蹺的自殺案。
其次,假設有兇手,他不僅殺了人,還把現場偽裝成自殺,甚至連遺書都準備好了。
就算有他的DNA,也不能證明是他是兇手,只能證明他在這個旅館住過。
再者,房間內這麼多不知名的DNA,怎麼分辨哪個是兇手的?
最後,即便鎖定了兇手的DNA又如何?資料庫里匹配不到,怎麼根據DNA找兇手呢?
搞了半天,一切又回到起點?
想到此,剛才那名老刑警又忍不住開口問了出來。
這也是李建明等其他人想問的。
「不。」陸誠搖頭,「如果只是之前的客人,DNA不會只在床單上出現。」
「你們的技術警應該檢測了房間裡的其他物品嗎,比如門把手、水杯、桌子……」
李建明愣了一下,然後從手機里翻出檢測報告的電子版,點了點頭:「檢測了,房間各個角落不同人的DNA多達十幾個。」
陸誠道:「可以篩選,兇手為人謹慎,作案前,他會戴著手套腳套進入房間,所以,他只在床上留下了DNA。」
「這家旅館衛生程度很差,同一套床單被褥上,客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甚至,兇手還可以從浴室衛生間等毛髮多的地方,故意取一些丟在床上。」
「故意?」
「對,故意。」陸誠走到床邊,指著床單,「一方面,床上留的DNA越多,越能使得我們警方混亂。另一方面,讓外界猜測張媛媛很有可能在這個房間裡和情人發生了關係,她確實出軌了,至於和誰?這家開在招工市場並不遠的便宜旅館,什麼人都來住過,張媛媛出軌的男人就可勁兒想去吧,反正就跟大海撈針一樣。」
李建明感覺案件依舊如剛開始那樣不明朗,他問道:「陸誠,你剛才說的篩選是……」
蘇清舞道:「李隊,兇手大概率只在床上留下了DNA,排除重合的就行。」
房間內各處發現的生物痕跡不下幾十種,不同的DNA十幾種,聽起來很複雜,但複雜的事情技術警已經做過了。
現在辦案不像以前,大多為手動。
現在都是電腦錄入,還能快捷製作圖表對比、篩選信息,滑鼠輕輕一點就行。
很快,一名跟隨而來的技術警根據要求篩選,篩出了三個DNA。
也就是說,其中有一個屬於兇手的DNA。
但關鍵是如何找這個人呢?
貌似,還是大海撈針啊!
李建明又看向陸誠,這一切都是陸誠在分析推理。
陸誠開口道:「擴大陳大英和張媛媛夫妻倆的社交圈,側重點放在建築工地上,女人,尤其是像張媛媛這樣的姿色優秀的女人,在糙老爺們為主的工地里,屬於是大熊貓級別的稀罕物,垂涎的人肯定很多。」
在沒有實質證據的情況下,一切都只是陸誠的推理的,而且尚有很多疑點。
比如,夫妻倆留下的符合他們字跡的遺書怎麼解釋?
如果是謀殺,又怎麼會寫下遺書?
但李建明他們想不通,不代表陸誠的推理就不對,他們可是見識過陸誠的厲害的。
所以,在沒有實質證據的情況下,調查開始了。
案子拖了這麼久,總算有個可以調查的方向了。
「遺書是親筆寫的……」
李建明把菸蒂彈飛,他是真想不通。
「如果我是兇手,既然能精心策劃出完美的自殺現場,逼迫受害人寫下遺書也不算什麼有難度的事。」
「怎麼逼迫?」李建明精神一下子來了,猛地盯著陸誠,後者似是知道很多,雖然只是推理猜測。
但他們連推測都推不出來。
「後面再說,現在沒有證據,說了也等於白說。」
這話讓李建明心癢難耐,但陸誠說得沒錯,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一切都是空談。
現在該乾的,就是去找證據。
「行動吧。」
幾輛警車閃著警燈,呼嘯著沖向城南的建築工地。
這片工地是黃華市老區建設的重點項目,幾棟高層住宅樓剛封頂,綠色的防護網在風中獵獵作響。
塔吊的長臂在半空緩緩旋轉,切割機刺耳的尖嘯聲和混凝土攪拌車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脹。
車剛停穩,項目經理就帶著幾個帶著白帽子的工頭一路小跑過來,滿臉堆笑,額頭上全是汗。
「警察同志,這是……」
「有一起案件需要你們工地配合調查。」李建明板著臉,沒給對方套近乎的機會,「讓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活,分班組集合。特別是跟財務張媛媛有過接觸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項目經理臉色一變,連忙招呼手下人去安排。
陸誠站在一塊預製板上,目光掃過那些陸陸續續聚攏過來的工人。
兩百多號人,大多穿著沾滿泥灰的迷彩服,臉上掛著灰塵和汗水。他們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眼神里透著好奇、麻木,還有幾分對制服天然的畏懼。
張媛媛是這裡的會計。在這樣一個荷爾蒙過剩、滿眼都是鋼筋水泥和糙老爺們的地方,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就像是掉進狼群里的一塊鮮肉。
建築工地流動的施工人員高達兩百餘人,肯定不可能全部採集他們的DNA,否則得到猴年馬月。
主要是跟張媛媛直接接觸比較多的人員,張媛媛是會計,找她對帳的班組長這類人接觸她的比較多。
陸誠有「掛」,【蒼蠅捕手】只要觸發,便能鎖定兇手,如此,破案就是找足證據的問題了。
所以,他必須到場。
果然,和陸誠猜的一樣,兇手就在建築工地里。
陸誠的目光停在一個水電班組的角落。
那裡蹲著幾個人,正在抽菸。
其中一個男人,三十出頭,身材瘦削,皮膚不像其他工人那樣黝黑,反而帶著一種常年不見光的慘白。
他戴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帽檐壓得很低。
當陸誠的目光掃過他時,男人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
他指尖夾著的菸灰,因為這一抖,斷了一截,掉在滿是塵土的褲腿上。
男人沒有立刻去拍打菸灰,而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喉結上下滾動,眼神迅速向右下方瞥去,避開了陸誠的視線。
沒有其他人注意到此人,只有陸誠特意留意了他。
他看向蘇清舞的目光,也不似普通工人那樣單純的好色,而是有強烈的貪婪和侵犯欲。
他的這種目光只有短暫的顯露,隨後被他隱藏起來。
但陸誠早就看穿了他,兇手已經明牌,接下來,就是找到證據將他繩之以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