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到的。
陸誠帶人重新回到白鶴里37號,劉小芳還在。
正如陸誠判斷的那樣,她沒跑,不但沒跑,甚至還燒了一壺水在喝茶,小胡在外面守了一夜,說劉小芳一晚上燈都亮著,但沒有任何外出的跡象。
搜查進行得很快。
出租屋翻出來的東西不少:三部手機,全是廉價機型,無一例外裝著預付費SIM卡。一個塑膠袋裡有四張不同名字的身份證複印件。一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日期、金額、對應的網名。
最有價值的是那個紅色雙肩包。
劉小芳說「不是她的」,但包里裝著她名下第三家公司的營業執照副本——已註銷的那家美容店。還有一沓銀行流水單,列印日期是兩周前,上面的帳戶名正是劉小芳。
流水記錄很有意思,過去六個月,這個帳戶有多筆大額進帳,每筆三萬到八萬不等,進帳後通常在三天之內就被分散轉出到不同帳戶。
經典的拆分洗錢手法。
「劉小芳,詐騙罪,夠了。」陸誠把搜到的東西拍了照,編了號,讓小鄭帶回去做物證登記。
劉小芳被帶上車的時候,始終沒說一句話。
回到分局,陸誠先把劉小芳安排進了另一間審訊室,沒急著審。他先去看了一眼蘇清舞。
蘇清舞正在電腦前整理之前五起案件的證據材料。
「搜到了?」她抬頭問。
「東西不少。」陸誠在她旁邊坐下,把物證清單遞過去,「三部手機是關鍵,裡面的通訊記錄和簡訊如果沒被刪乾淨,能直接關聯到受害人那邊去。」
蘇清舞掃了一眼清單:「這批東西需要送技術科提取數據,走程序快的話今天下午能出結果。」
「你去盯一下,優先提取手機數據。」
「好。」蘇清舞拿起清單準備走,又回頭補了一句,「胡雅上午打了三個電話過來問進展。」
「我回頭跟她說。」
蘇清舞走了,陸誠灌了一杯涼白開,去了審訊室。
劉小芳的表現跟周秀蘭完全不同。
周秀蘭是那種心理防線不高、戳兩下就漏的類型。劉小芳不是,她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很直,一雙窄長的眼睛看著陸誠,既不躲閃也不對抗。
「要喝水嗎?」陸誠開了個尋常的頭。
「不用。」
「你名下七家公司,註冊地分別在江海市、臨水市和富安區。行業跨度很大,教育、美容、家政、婚介,註冊之後運營不超過一年全部註銷,想聽聽你自己的解釋。」
「創業失敗很正常,十個創業九個死。」
陸誠點了點頭,好像很認同她這話。
「那你帳戶上過去半年進帳的四十多萬,是創業收入?」
劉小芳的眼皮跳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陸誠看到了。
「朋友之間的借款往來。」
「借款?三萬到八萬的進帳,進來之後三天內拆成五到十筆轉走,這叫借款?」
劉小芳沒回話。
「周秀蘭已經交代了。」陸誠把周秀蘭的筆錄要點摘了幾條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劉小芳低頭看了幾行,表情沒變。
「她說的是她的事,跟我沒關係。」
「你在出租屋裡被搜出來的身份證複印件、銀行流水、通訊工具,這些也跟你沒關係?」
「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怎麼出現在那裡的。那間屋子是合租的,之前有很多人住過。」
陸誠笑了,這個女人很硬,而且受過一定程度的「反審訊訓練」——至少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也知道不能在沒有律師的情況下輕易認罪。
傳銷出身的人,這方面的意識確實比一般人強。
「行。」陸誠站了起來。
他沒有繼續逼問,審訊不是一錘子買賣,有些人需要時間來消化恐懼。現在的劉小芳還在那股「我什麼都沒說就什麼都證明不了」的勁兒上,硬磕沒有意義。
等技術科把手機數據提出來,證據鏈一套,她想不認都不行。
陸誠出了審訊室,給秦勉打了個電話:「隊長,劉小芳暫時不說話,等手機數據出來再談。另外有個情況——實際出面行騙的女人叫丁敏,周秀蘭供述的,這個人是整個鏈條里最關鍵的一環,目前在逃。」
「丁敏?查了嗎?」
「正讓小鄭小胡查,但從周秀蘭的描述來看,這個丁敏的反偵查意識很強,每次作案都換裝易容,行蹤飄忽不定。」
秦勉的語氣變得認真:「如果丁敏跑了,我們抓到的就只是團伙的外圍,主犯不到案,這案子結得不漂亮。」
「我知道。」
「陸誠,需要什麼儘管提。」
「給我兩天時間。」
「可以。」
對於陸誠,秦勉向來放心。
案子在他手裡總歸是會破的,只是時間問題。
掛了電話,陸誠回到辦公室,白板上的關係圖被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劉小芳——策劃、統籌、資金處理。
周秀蘭——配角,扮演家長。
丁敏——主角,扮演未婚妻。
臨時演員——扮演父親,不固定。
結構簡單但高效,三個核心成員加臨時人員,足以支撐一條流水線式的騙婚作業。
問題在於丁敏。
陸誠在白板上「丁敏」的名字下面打了一個問號,這個人是整件事的核心執行者,直接面對受害人,承擔最大的暴露風險,按常理,她應該是分贓最多的那個。
但周秀蘭的供述里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她說「事成之後,東西給我拿去賣,抽一成佣金」,那麼剩下的九成去了哪?
按周秀蘭的說法,金飾品賣出的錢和彩禮,全部匯到劉小芳的帳上,由劉小芳統一分配。
如果劉小芳負責分錢,丁敏拿大頭,那劉小芳的流水帳上應該有對丁敏的轉帳記錄。只要查到轉帳對象,就能鎖定丁敏的真實身份——至少能鎖定她的銀行帳戶。
思路理通了。
陸誠等數據。
下午三點四十分,技術科那邊出了結果,蘇清舞拿著一疊列印紙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告訴陸誠——有貨。
「三部手機全部提取完畢,其中兩部已經恢復出廠設置了,但技術科做了數據恢復,找回了部分簡訊和通話記錄。」
她把列印紙鋪在桌上,用筆標出了幾處重點:
「第一部手機,最近三個月跟一個尾號3347的號碼通話頻繁,平均每三天一次,每次通話時長五到十五分鐘。這個號碼註冊人是丁敏,身份證地址在皖省合肥——但我已經驗過了,這又是一張被盜用的身份證。」
「第二部手機是專門用來接收轉帳驗證碼的,綁定了劉小芳那張銀行卡,簡訊記錄里有大量驗證碼和交易通知。」
「第三部手機比較有意思。」
蘇清舞指著最後一頁,「技術科恢復了一段很短的錄音,只有十一秒,是用手機自帶的錄音功能錄的。錄音里有兩個女人在說話,一個是劉小芳,另一個——不確定是誰,但她說了一句話……」
蘇清舞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質量不好,底噪很重。
前幾秒是翻東西的聲響,然後一個偏尖的女聲說了一句:「下一單做完歇兩個月,我臉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緊跟著劉小芳的聲音:「歇什麼歇,錢還沒夠。」
尖聲女人回了句什麼,聲音含混不清,沒聽清楚。然後錄音就斷了。
「『我臉都快不認識自己了』。」陸誠重複了這句話,「是丁敏。」
「基本可以確定。」
陸誠盯著那疊列印紙看了一會兒。
「3347這個號碼的最後一次通話是什麼時候?」
蘇清舞翻了翻:「四天前,通話基站定位在江海市火車站附近。」
「四天前……也就是胡鑫訂婚宴失敗的前一天。」
「對。」
「她還在江海,或者四天前還在。」
陸誠把那疊紙收了起來。
「得把劉小芳的銀行流水裡所有轉出記錄篩一遍,重點看三萬以上的轉出,對方帳戶信息全部拉出來。」
「我讓老周跟銀行對接,今天之內能出。」
「好。」
蘇清舞準備出門,又停住了:「對了,胡雅打電話過來問進展,你給她回個電話,是她弟擔心著急。」
陸誠點點頭,拿起手機撥了過去。
「胡雅,案子有進展,抓了兩個人。但主要嫌疑人還沒到案,你讓你弟別急,更別在網上亂發什麼東西。」
胡雅在電話那頭差點把大拇指通過手機伸過來:「抓到人了,陸警官太厲害了!」
「兩個配角,主角還在找。」
「錢呢?」
「還在查,你弟那二十五萬不是最大的,這幫人總共騙了上百萬了,我們正在往上查。」
「辛苦了!我弟昨天開始吃飯了,但精神還是不好,整天在家裡發呆。」
「告訴他,案子會破,但還需要一點時間。」
「好好好,辛苦你了陸誠!」
掛了電話,陸誠揉了揉臉。
案子到了這個節點,方向是清楚的——丁敏是核心目標,必須找到她。但她的真實身份隱藏得很深,化妝易容、頻繁換號換住所,標準的老手做派。
常規的偵查手段,夠嗆。
除非換個思路。
陸誠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停車場裡的幾輛車。他的腦子裡有個念頭在轉,越轉越快。
嫌疑人的反偵查水平再高,也有一個繞不過去的弱點——生理需求。
丁敏化妝水平高,那她的化妝品從哪來?專業級別的化妝品和特效妝材料不是隨便在超市能買到的。影視級的矽膠假皮、專業修容盤、皮膚粘合劑,銷售渠道非常有限。
江海市能買到這些東西的地方,陸誠掰著手指頭數了數。
不超過五家。
……
第二天一大早,陸誠兵分兩路。
小鄭和小胡去跑銀行對接,調取劉小芳帳戶的轉出明細。陸誠和蘇清舞去了另一個方向——江海市唯一一家專營影視特效化妝材料的批發商。
這家店叫「幻顏工坊」,開在老城區的一條文化街上,門面不大,夾在一家書畫裝裱店和一家手工皮具鋪之間。
店主姓葛,四十來歲的男人,以前在橫店做過幾年化妝助理,後來回江海開了這家店,主要做線上批發,線下零售只是捎帶。
陸誠和蘇清舞進去的時候,葛老闆正對著電腦處理網店訂單,一隻手夾著煙,一隻手點滑鼠。
「買東西?」他頭沒抬。
「聊聊天。」陸誠把證件擱在櫃檯上。
葛老闆看了一眼證件,把煙掐了,態度變得客氣了不少。
「兩位警官,什麼事?」
「你這兒賣矽膠假皮嗎?就是貼臉上改變輪廓那種。」
「賣,進口的國產的都有,進口的一套大幾千,國產的便宜點,八百到一千五。」
「過去半年,有沒有散客來買過?不是劇組那種批量採購,就是個人購買。」
葛老闆想了想:「有啊,做cosplay的、拍短視頻的,偶爾有幾單。」
「有沒有一個年輕女性,二十多歲,長得不錯,單獨來買的?可能買得比較雜,假皮、修容、膚色遮瑕這些都要。」
葛老闆皺著眉回憶了一會兒:「你一說還真有,大概兩三個月前吧,來過一個姑娘,戴著帽子和口罩,我沒看到臉。她買了兩套國產全臉矽膠貼片,還買了一組膚蠟和專業卸妝油。」
「怎麼付的款?」
「現金。」
這就比較棘手了,現金交易意味著沒有電子支付記錄反向查身份。
「你店裡有監控嗎?」
「有是有……」葛老闆撓了撓頭,「但那個監控的錄像只保留三十天,過期自動覆蓋了,兩三個月前的,鐵定沒了。」
陸誠沒顯出失望。他接著問:「你賣的這種全臉矽膠貼片,是什麼品牌?」
「國產的叫『千面』,廣州那邊一個廠子做的,做影視劇特效化妝的基本都知道。」
「線上也能買到?」
「能,但線上買一般走的有地址有手機號,付款記錄也有。」
「有沒有可能她後續又在你網店上復購了?」
葛老闆轉過身翻起了網店後台的訂單記錄,一頁一頁往下拉,陸誠和蘇清舞站在櫃檯邊等著。
翻了不到兩分鐘,葛老闆手指一停。
「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