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到八點多,三個人出了鶴來莊。
廖志剛叫了代駕,晃晃悠悠上了車之前回頭說了一句:「陸誠,下次有案子再找你協助,我預約!」
陸誠沒喝多少,開車送蘇清舞回去。
車上,蘇清舞說了一句。
「專案協調組的事,你準備怎麼搭班子?」
「還沒想。目前就是個空殼,需要用的時候再從各區抽人。」
「你得有自己的核心人手。每次從零開始磨合效率太低。小鄭小胡不用說了,馬亮你用過了你熟悉,可以固定下來。還差一個技術崗和一個外勤。」
「你想加入?」
蘇清舞看了他一眼:「你已經走了,我身為副隊長,不能長時間離開隊裡。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以臨時借調的名義幫你跑一些需要細緻分析的環節。」
「也就是說,有活的時候來,沒活的時候散。」
「對。靈活機動。」
「跟你這個人的風格一樣——不確定關係但隨叫隨到。」
「你這是在討論工作還是在討論私事?」
「都討論。」
蘇清舞沒接了。車裡安靜了一陣。經過一個紅燈路口的時候她說了一句:「你不是在破案就是在去破案的路上,這種節奏會磨人。」
陸誠踩著剎車等紅燈。
「磨就磨。干刑警的誰不被磨?區別是能不能越磨越快。」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
陸誠在方向盤後面的光影里勾勒了一下接下來的事情:協調組的框架要搭起來,積壓懸案的清單要拿到手,人員要做前期篩選,跟各區分局的對接關係要一一理順。
金鳳祥的三百四十萬贓物追了回來,葵荔的雙屍兇手送進了看守所。兩個案子,一周之內結了,簡歷上又多了兩筆。但這些不是終點。
周雲飛說得對。後面有一批積壓的跨區懸案等著他。
那些案子裡埋著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可能是一樁十年前的滅門案。可能是一個至今沒有落網的連環作案者。也可能是某個看起來平平無奇但翻開底下全是膿瘡的舊事件。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每一個人在某個領域做到一定程度後,驅動力就會從外在的認可和獎勵轉變為內在的某種東西。對陸誠來說,那種東西是拼圖完成時的「咔」一聲。所有碎片各歸其位,真相從混沌中露出完整的輪廓,那一瞬間的清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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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癮了。
兩人回到家,陸誠先洗了澡,躺在床上。
他雙手枕在腦後,明天是新的開始,新的局面。
協調組組長。聽上去像個正經頭銜了。
他閉上眼之前最後想的一件事是:那批積壓的懸案清單,什麼時候能拿到手?
目光轉向浴室的方向,磨砂玻璃後面,水氣繚繞之間,一具曼妙的身體若隱若現。
蘇警官正在擠沐浴露,然後雙手搓出泡泡,往嬌軀上塗抹。
陸誠心跳微微加速,呼吸微微急促,他把枕在腦後的雙手放下來,表情變得異常嚴肅,翻身下床,沒穿拖鞋,走向浴室。
蘇清舞無奈,只能雙手撐在磨砂玻璃上……
……
……
三天後,張副支隊長的秘書把一個檔案袋交到了陸誠手上。
裡面是一份列印文件,十二頁,標題是「跨區重大積案清理工作備忘」。列了七個案子。
陸誠坐在辦公室里一頁一頁翻下去。
第一個:2019年城北區金水鎮某廢棄工廠內發現無名女屍,死因為鈍器擊打頭部,身份至今未查明。
第二個:2020年城南區某酒店發生持槍劫持人質事件,嫌疑人逃脫後失蹤,至今未歸案。
第三個:2021年東河區與雨花區交界處的一起縱火案,導致兩人死亡,嫌疑人鎖定但因證據不足未提起公訴,案件擱置中。
後面幾個類似,要麼是身份不明的未結案件,要麼是證據鏈斷裂導致訴訟卡殼的積案。
最後一個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七個:2022年南豐區和城西區連續出現三起入室盜竊案,作案手法高度一致——均為深夜撬鎖入戶、避開所有監控盲區、只偷現金不碰貴重物品。三起案件均未破。
三起盜竊案單獨看每一起金額都不大,損失分別是一萬二、八千和兩萬三。但手法的一致性和對監控系統的精準規避說明這不是普通小偷。
陸誠用紅筆在第七個案子上畫了個圓。
然後他翻回第一個,在「無名女屍」的案件編號旁邊也畫了一個圓。
兩個案子先入手。一個因為信息盲區大、有可能通過新技術手段推進;一個因為作案者的反偵察能力不尋常、值得深挖。
他拿出手機給馬亮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正式的活來了。」
馬亮秒回:「好嘞。」
又給小鄭小胡發了一條同樣的。「臥龍鳳雛」回得慢一點,兩分鐘後各回了一個「收到」後面跟著三個感嘆號。
新人的熱情。
陸誠把文件袋鎖進抽屜,站起來關燈。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檯燈、文件櫃和靠牆的那把舊轉椅。這間辦公室他用了三年,從來沒有覺得它特別。
但從明天開始,它的功能要變了。這裡不再只是雨花區刑偵大隊一個普通探員的工作間,還是跨區專案協調組的臨時指揮部。
「搞大了。」他自己嘟囔了一句。
出了門,走廊里碰到了小嚴。
嚴小平是法醫老馮招來的徒弟,三好學生,不過盲目崇拜陸誠,沒事老往陸誠的辦公桌跑。
小嚴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像是準備給誰送的。看到陸誠,他停下來。
「陸哥,聽說張副給你批了一個專案組?」
「協調組,不是專案組。性質不一樣。」
「有區別嗎?」
「有。專案組破一個案子就解散了。協調組是長效的,案子接著案子,不停。」
小嚴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以後有大案我能跟你跑不?」
「看需要。不過,你先得把自己手頭上的工作完成。」
「那必須的。」小嚴拎著水果跑了。
陸誠走出分局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把停車場照得白亮,幾輛警車一字排開在專用車位上。
他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
這是他為數不多會抽菸的時刻。不是菸癮,是一種收尾儀式。一個案子結了,下一個還沒開始,中間的空檔里給自己幾分鐘的空白。
金鳳祥。宋強、趙勇、周建國、何斌。四個角色,一條鏈,碎了。
葵荔雙屍。陳志明。一個被背叛的男人選擇了最惡的方式回應。
然後是那份十二頁的清單。七個積案里不知道藏著多少張面孔和多少種人性里醜陋的東西。
煙燒到了手指邊上。他扔了菸頭,踩滅,上車。
回家的路上經過一條夜市街,路兩邊的小攤冒著熱氣,有人在排隊買烤串。
正常的、平靜的、煙火氣十足的城市。
這些人不知道今天在某個審訊室里有一個男人描述了他怎麼掐住妻子的脖子把農藥灌進去。他們也不需要知道。
陸誠的工作就是確保他們不需要知道。
車子拐上了回家的路。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蘇清舞發的消息。
「積案清單拿到了?」
「你消息倒靈通。」
「秦隊辦公室里說的話隔壁都能聽見。你準備從哪個開始?」
陸誠回了兩個案件編號。
蘇清舞沉默了二十秒,回了一句:「無名女屍那個我有印象。2019年城北的案子,當時的痕檢報告我看過。有一個細節很有意思,你拿到原始卷宗之後看看受害者左手腕內側的那個紋身。」
紋身?
陸誠的困意一下子清了一半。
「什麼紋身?」
蘇清舞回了四個字:「明天再說。」
然後她下線了。
人不是在破案就是在破案的路上。
確實。
陸誠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踩了一腳油門,往夜色深處開去。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陸誠到了辦公室,蘇清舞已經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了。
她把一個文件夾推過來。
「2019年城北案的痕檢原始報告,我從檔案室借出來的。」
陸誠翻開,直接找到現場照片那一頁。
無名女屍,發現於城北區金水鎮某廢棄工廠二號車間內側,仰臥於地,死亡時間經法醫鑑定為發現前七十二小時左右,死因鈍器擊打頭部。
年齡推測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身高一米六出頭,體態正常,無隨身證件,無手機,無可辨識財物。
翻到第四頁,死者體表特徵記錄欄。左手腕內側,有紋身一處,圖案為薔薇,直徑約三厘米,黑色線條,無彩色填充。
「紋身在哪個紋身工作室做的,查過嗎?」
蘇清舞說:「查過,無果。城北當時的辦案團隊走訪了七家紋身館,沒有人認出這個圖案是自己的手藝,所以當時這條線斷了。」
「當時沒有人想到可以往跨區走。」
陸誠把報告合上,「江海市七個區,一共有多少家有營業執照的紋身工作室?」
「我昨晚查了,登記在冊的是二十四家,但實際運營的至少翻倍,因為一大半都是掛在美容院或者文化工作室名下的。」
馬亮這時候推門進來了,小鄭小胡跟在後面,三個人一字排開站在門口,有種奇異的整齊感。
「來了,坐。」
陸誠指了指椅子,「今天把你們叫來不是開會,是分活。」
他把積案備忘錄複印的那份推到桌中間。「重點兩個案子,城北無名女屍,和南豐城西連續入室盜竊。前者跑紋身這條線,後者分析三起案發現場的監控死角規律。」
馬亮拿過去掃了一眼,開口:「連續盜竊三起,監控都沒拍到,這人要麼是警察要麼幹這行幹了很多年。」
「或者兩者都不是,只是個觀察能力特別強的人。」
陸誠說,「但不管哪種,三次都能精準規避,說明他提前踩過點,而且踩點本身也沒被拍到。這個人有耐心。」
小胡舉手:「陸哥,三起案子加起來損失四萬多,只偷現金,這個收益跟他付出的偵察成本明顯不匹配。」
這句話讓陸誠停了一下。小胡說得對,不匹配,這是最值得挖的地方。「你繼續說。」
「如果單純為了錢,他完全可以偷更值錢的東西,風險也不見得更高。只偷現金這件事,要麼是怕髒貨難以變現,要麼是有別的目的——比如他在測試某個方案,這三起是練手。」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小鄭在旁邊把這段話抄進了本子裡,抄得飛快。
陸誠說:「這個方向成立,但要推進,得先把三個現場的細節全部調出來重新過一遍。小鄭,你今天負責聯繫南豐和城西兩個區的檔案室,把案發現場的全套勘查報告借過來,包括走訪筆錄,一份不少。」
「好的,今天能到嗎?」
「下午三點之前我要在桌上看到。」
小鄭拿起手機當場開始打電話。
陸誠轉向馬亮:「你和小胡跑紋身這條線。」他把死者左腕的照片頁從報告裡抽出來遞過去,「這個紋身的線條風格偏歐美傳統,沒有漸變、沒有彩填,屬於老派手藝。這種風格在國內現在其實不主流,能做這類紋身且做得這麼幹淨的師傅,不會太多。」
馬亮盯著照片看了十秒。「紋身行里管這種叫『美式傳統』,線條粗、構圖對稱、以黑色為主。我認識一個人,以前在城南開紋身館,業內有點人脈,可以先問他。」
「今天就聯繫。」
蘇清舞這時候開口:「DNA呢?死者的DNA當時入庫了嗎?」
「入庫了,但比對無果。」
陸誠翻回報告封面,「失蹤人口庫、被害人庫,全比對過,當時沒有匹配。」
「那就說明這個人在本市沒有家屬報過失蹤,要麼是外省來的,要麼是家屬沒有去當地派出所報案,或者……」
蘇清舞停了一下,「家屬本身有問題。」
「所以DNA這條線要重新跑一遍,這五年裡失蹤人口資料庫一直在更新,說不定現在能比對上。」
馬亮站起來準備走,小胡跟上,小鄭還在打電話。
陸誠又說了一句:「有任何進展隨時發消息,不要等到全搞清楚了才報,有一條算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