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你倒像是顧常銘之死最大的受益者。」
陸誠的語氣十分平靜,說出來的話卻是分量十足。
周立陽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警官,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
「我承認,阿遠的離開,客觀上為公司的發展掃清了一些障礙。但這並不能成為你懷疑我的理由。」
「優秀的人總是容易被嫉妒的。阿遠的悲劇在於他的性格,而不在於我。」
他又拋出了那句,看似充滿哲理,實則在推卸責任的話術。
「是嗎?」陸誠的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六年前9月10日的那個雨夜,你在哪裡?」
「六年前?」周立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警官,你是在開玩笑嗎?六年前的事情,誰還會記得?」
「我記得。」
陸誠的聲音擲地有聲。
「那天晚上,你在『紅泥』的季度聚會上。聚會的地點,是城郊的『雲頂山莊』。」
「聚會結束後,你和幾位會員一直打牌到深夜。你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陸誠將周立陽的「不在場證明」,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
周立陽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譏諷。
「看來,警官已經調查得很清楚了。」
「既然知道我有不在場證明,為什麼還要來問我這些無聊的問題?」
他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陸誠笑了,笑得意味深長,「順便提醒周總一句。」
「不在場證明這種東西,有時候越是完美,就越是可疑。」
說完,陸誠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我們走。」
唐磊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立刻跟了上去。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周立陽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兩個如同螻蟻般渺小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殺機。
【這個陸誠不簡單,必須想個辦法讓他閉嘴。】
【永遠地閉嘴。】
陸誠走遠了,【罪孽讀心】讀不到周立陽此刻的心理,但陸誠是可以預料到的。
陸誠的嘴角,微微上揚。
魚兒,上鉤了。
而旁邊的唐磊則是一頭霧水。
……
從「鹿達」科技出來,唐磊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剛才,為什麼不繼續審問下去?我感覺他明顯就有問題!」
「因為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了。」
陸誠坐進車裡,繫上安全帶。
「周立陽這種人心理素質極高,而且早有準備。在沒有絕對證據的情況下,任何審問對他來說都只是撓痒痒。」
「那你還故意說那些話刺激他?」唐磊有些不解。
「我那是為了打草驚蛇。」
陸誠發動了車子,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
陸誠辦了那麼多案子,面對了那麼多的罪犯,玩心理戰術這一套,他甚至比一些老刑警還要來得遊刃有餘。
「像周立陽這種自負又多疑的人,我們的出現已經在他心裡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他會開始不確定我們到底掌握了多少證據。」
「人在不確定的時候,就最容易犯錯。」
「我已經讓技術組的人,24小時監控他所有的通訊設備和網絡活動。只要他有任何異常的舉動,比如聯繫當年的同夥,或者試圖銷毀證據,我們立刻就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唐磊恍然大悟。
原來,陸誠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能從周立陽的嘴裡得到什麼。
他真正的目的是逼周立陽自己露出馬腳。
「高!實在是高!」唐磊由衷地讚嘆道,「我發現你現在的心眼越來越多了。」
「這叫兵不厭詐。」陸誠得意地一笑,「對付周立陽這種老狐狸就得用點非常的手段。」
「那我們接下來去哪?」
「去一個可能藏著所有秘密的地方。」
陸誠看了一眼導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市局,檔案室。」
……
玉龍市公安局的檔案室,位於總部大樓的負二層。
這裡,陰暗、潮濕,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這裡存放著玉龍市數十年來所有案件的卷宗。
每一個檔案袋裡都裝著一段或悲或喜,或罪或罰的往事。
「咦?你是小陸警官。」
「你認識我?」
陸誠亮了一下證件,然後收了起來,他是第一次來市檔案室。
剛走進檔案室,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頭,就從堆積如山的檔案架後面探出了頭。
他叫周文海,大家都叫他老周,是檔案室的管理員,在這裡已經工作了快三十年了。
老周探出腦袋打量了一下來人,認出了陸誠。
他呵呵一笑:「在電視上看到過你,在咱們警界系統里,也經常聽到你的名字啊,特能抓、破案大神。」
唐磊摸了摸鼻子,心說陸誠也太了不得了,連常年窩在檔案室的老頭都知道他的名。
「前輩,你就別拿我開涮了。」陸誠笑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雲煙」,遞了過去。
人情世故有時候也是要走一走的。
老周沒拿一整包,而是從裡面抽出了一根,別在耳朵上。
檔案室不能抽菸,他一會兒去廁所抽。
「我不是什麼前輩,你們叫我老周行了。」
「說吧,要查什麼案子?」
「想查一個六年前的冷案,觀瀾河的無名屍案。」陸誠說道。
「觀瀾河……」老周下意識的拿下耳朵上的那支煙,菸蒂在手背上敲了敲,眯著眼睛,回憶了片刻,「哦……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定性為自殺,但一直沒結案的案子吧?」
「嗯,我們懷疑是他殺。」
「我就知道。」老周卻一點也不意外,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
「當年的卷宗我看過,疑點太多了。只是當時的技術手段跟不上,很多東西查不下去。怎麼,現在有新線索了?」
「算是吧。」陸誠點了點頭,「所以想來你這,看看當年的原始卷宗,還有沒有我們遺漏的東西。」
「行,跟我來吧。」
老周帶著陸誠和唐磊,走進了迷宮般的檔案架深處。
「你們這些年輕人,現在都習慣了看電子檔,但很多東西,只有在這些原始的紙質檔案里,才能找到感覺。」老周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絮絮叨叨地說道。
「你看這紙張的泛黃程度,這墨跡的深淺,甚至這上面的灰塵都帶著當年的信息。」
很快,老周就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一個標記著「2016-懸-03」的檔案盒。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塵,將其取下,交給了陸誠。
「喏,都在這裡了。你們慢慢看,有什麼需要再叫我。」
說完,老周就轉身,回到了他那張被書海包圍的辦公桌後,繼續整理他那些永遠也整理不完的檔案。
陸誠打開檔案盒,裡面是比之前在辦公室里看到的,更加詳細和原始的資料。
包括一些從未錄入電子系統的,辦案民警的手寫筆記。
陸誠一頁頁地翻看著,【記憶強化】讓他不會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唐磊則在一旁,幫他整理和歸類。
時間,在翻動紙張的「沙沙」聲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怎麼樣,有發現嗎?」唐磊問道。
陸誠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失望。
這些原始檔案雖然更詳盡,但並沒有提供任何顛覆性的新線索。
所有的證據,依舊指向那個已經被他破解的「不在場證明」。
難道,思路又斷了?
陸誠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起身活動了一下。
回到專案組,已經是深夜。
但辦公室里,依舊燈火通明。
「陸警官,你快來看!」
陸誠剛一進門,負責監控的技術警員就激動地站了起來。
「周立陽有動靜了!」
陸誠的精神為之一振,立刻走到了監控屏幕前。
「就在半個小時前,我們監測到周立陽使用了一個加密的通訊軟體,聯繫了一個境外的號碼。」
「我們無法破解通話內容,但我們成功截獲了他發送的一個文件包!」
「是什麼?」陸誠追問道。
「還在破解,對方的加密等級非常高,但……我們從他公司的伺服器里,拿到了另一個東西!」
技術警員說著,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一段音頻從音箱裡傳了出來。
「這是我們從顧常銘生前使用的公司雲盤裡,恢復出來的最後一份文件。」
「文件被他設置了多重密碼和定時刪除,如果不是我們提前鎖定了伺服器,恐怕現在它已經永遠消失了。」
音箱裡,先是傳來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
緊接著,是密集的雨點敲打在車窗上的聲音。
雨聲很大,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吞沒。
在雨聲的背景中,還夾雜著汽車引擎的怠速聲和雨刮器來回擺動的「咯吱」聲。
這段錄音,很顯然是在一輛車裡錄下的。
錄音持續了大概一分鐘,除了雨聲和車聲,再沒有其他的聲音。
就在眾人以為,這只是一段無意義的錄音時。
一個陰沉、壓抑,仿佛從地獄裡傳來的聲音,突然響起。
「別怪我。」
「是你先越界的。」
聲音很短,只有兩句話。
但那語氣中的冰冷和怨毒,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毛骨悚然!
毫無疑問,這就是兇手的聲音!
這是顧常銘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刻,用自己的手機偷偷錄下的,來自兇手的「死亡宣告」!
「能分析出聲紋嗎?」陸誠立刻問道。
「不行。」技術警員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聲音經過了處理,而且背景噪音太大,無法進行有效的聲紋比對。」
「不過……」
技術警員話鋒一轉。
「我們雖然比對不了聲音,但我們比對了一下這段錄音的背景音——也就是那輛車的引擎聲和雨刮器聲。」
「結果發現,這段背景音的聲學模型,與六年前市面上的一款豪華轎車,『輝騰V8』的聲學特徵,有高達98%的相似度!」
輝騰V8!
這個結果,讓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立刻排查!」陸誠當機立斷,「排查『紅泥』所有成員,在六年前,是否擁有或者曾經使用過『輝騰V8』這款車!」
「是!」
調查再次提速!
而陸誠的目光卻再次落在了那段錄音上。
「是你先越界的。」
他反覆地咀嚼著這句話。
「越界」?
顧常銘到底「越」了什麼「界」,才引來了這殺身之禍?
是商業上的利益?
還是……他發現了什麼,不該他發現的秘密?
陸誠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解開「越界」這兩個字的含義,就是解開整個案件謎題的鑰匙!
他立刻下令:「唐隊,需要你帶人重新梳理顧常銘的生平。我要知道他從大學開始,到他死前的所有經歷!他交往過的每一個人,他參與過的每一個項目,他發表過的每一篇論文,都不要放過!」
「我要把他的人生,像篩子一樣,給我篩一遍!」
「我要知道,他到底碰了誰的奶酪!」
「好!」
唐磊點頭,帶人去查了。
整個專案組,再次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全速運轉起來。
而陸誠,則獨自一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陷入了沉思。
周立陽、紅泥、輝騰V8、越界……
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他知道,距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而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
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簡訊的內容,只有一張圖片。
那是一張行車記錄儀的截圖。
畫面很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雨夜和兩道刺眼的車燈。
在圖片下面,還有一行字。
【想知道真相嗎?來南郊,廢棄水泥廠。】
【一個人來。】
陸誠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陷阱!
對方竟然主動聯繫他了!
而且,還發來了這樣一張充滿挑釁和威脅意味的圖片。
這張模糊的行車記錄儀截圖,毫無疑問就是案發當晚,顧常銘車上的記錄儀拍下的最後畫面!
對方發這張圖給他就是在炫耀,在告訴陸誠他知道一切,他掌握著一切。
「陸警官,怎麼了?」
一名警員拿著資料過來,他也看到了那條簡訊。
「這?別去!這明顯是個圈套!」
「我知道。」陸誠的表情卻異常的平靜,「但這個圈套,我必須鑽。」
「陸警官,這得從長計議,我們要計劃一下。」警員的聲音陡然拔高,辦公室其他人也看了過來。
「怎麼回事?」
「有人發了威脅的簡訊到陸警官手裡,這是公然跟我們警方叫板啊!」
「什麼?有這種事?太囂張了!」
警員們立刻圍了過來,而技術組也立刻去查對方的號碼來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