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亮道:「戶籍系統里根本沒有符合條件的人。」
「因為你們查的方向錯了。」陸誠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陳紅梅是在極度驚恐和重傷剛醒的狀態下錄的口供。人的記憶在受到劇烈創傷後,會出現偏差。她聽到的,未必是『高原』這兩個字的準確發音。」
陸誠轉頭看向李亮:「涼山區平鄉鎮和東昌鎮一帶,外來務工人員多嗎?」
「多,鞋廠和火車站附近,有很多外省來干苦力的。」
「那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方言口音的問題?」陸誠手指敲擊著桌面,「『高原』,在某些北方方言裡,讀音和『高遠』、『高源』很相似。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陸誠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寫下「高原」兩個字,然後畫了個叉。
「一個反偵察能力極強的犯罪團伙,在作案時互相稱呼,絕對不會用真名。他們用的是外號。」陸誠轉身看著兩人,「結合嫌疑人體貌特徵:左手殘疾。在江湖黑話或者底層勞工的圈子裡,如果一個人手有殘疾,別人會怎麼叫他?」
趙宗華常年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腦子轉得飛快,脫口而出:「殘廢?獨手?斷指……」
「還有一種叫法。」陸誠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字,重重地點了點,「膏藥。」
「膏藥?」李亮愣住了。
「左手殘疾,幹活不利索,像塊狗皮膏藥一樣貼著別人混飯吃,或者因為手上有傷,常年貼著膏藥。在嘈雜的環境下,加上方言口音,『膏藥』聽起來,是不是很像『高原』?」
李亮和趙宗華對視一眼,兩人都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天吶……」李亮喃喃自語,「我們一直在一本正經地查『高原』,卻忽略了這可能只是一個帶有侮辱性的外號諧音!」
「馬上聯繫你們分局,改變排查方向。」陸誠雷厲風行地下達指令,「第一,排查涼山區所有有前科、勞釋人員中,左手有明顯殘疾或斷指的人。第二,重點走訪鞋廠和火車站周邊的勞工市場、小旅館,尋找外號叫『膏藥』或者類似發音的人。」
「是!我馬上辦!」李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掏出手機衝出了辦公室。
陸誠看著白板上的字,眼神冰冷。
真正能將罪犯逼入死角的,是縝密的邏輯和對人性的洞察。這幫惡魔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但在陸誠眼裡,他們已經留下了致命的破綻。
下午三點,兩輛警車駛入涼山區東昌火車站職工住宿區。
這裡是馬興關老人一家四口遇害的現場。雖然案發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現場也經過了涼山警方的反覆勘查和清理,但那棟老舊的紅磚樓依然散發著一股讓人壓抑的氣息。周圍的鄰居哪怕是大白天路過,都會繞得遠遠的。
陸誠換上鞋套,戴上手套,推開了案發單元的門。
李亮跟在後面,解釋道:「陸隊,現場已經被我們勘查過五遍了。能提取的指紋、毛髮、足跡,我們全都提取了。但兇手極其狡猾,他們離開前用受害人家裡的拖把和洗潔精,把地面拖得反光,幾乎破壞了所有有價值的生物物證。」
陸誠沒有接話,他徑直走進屋裡。
房間裡的陳設還保持著案發後的狀態,地上畫著屍體倒伏位置的白線,牆上還有幾處乾涸的噴濺狀血跡。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淡淡的霉味。
陸誠的目光如雷達般掃過客廳、臥室、廚房。
「他們在這裡待了一整夜。」陸誠走到廚房,看著生鏽的燃氣灶,「炒了雞蛋,喝了酒。他們很放鬆,甚至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
「是的,心理素質變態到了極點。」李亮咬牙道。
陸誠蹲下身,目光平視著地面。雖然地面被拖過,但在【蛛絲馬跡】的微觀視界下,陸誠還是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痕跡。
「拖地的人,是個左撇子。」陸誠突然說道。
「啊?這怎麼看出來的?」趙宗華湊了過來。
「看踢腳線邊緣的污水殘留痕跡。」陸誠指著牆角一條極細的灰線,「右撇子拖地,發力點在右側,拖把頭在收尾時,污水會被擠壓到左側牆角。而這裡的污水痕跡,全部集中在右側踢腳線的縫隙里。說明拖地的人,是左手握在拖把杆的下端發力。」
李亮趕緊掏出本子記下:「左撇子……監控里取錢的那個人,也是用左手拿錢!雖然左手有殘疾,但他依然習慣用左手!」
「不僅如此。」陸誠站起身,走到客廳的沙發旁。沙發墊已經被警方帶走化驗了,只剩下木質的框架。
陸誠的目光落在沙發靠背的一個縫隙里。他戴著手套的手指伸進去,輕輕捻出了一點極其微小的東西。
「這是什麼?」李亮湊近看,那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如果不仔細看,跟普通的灰塵沒什麼兩樣。
陸誠將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眼神一凝:「不是灰塵,是石膏粉。」
「石膏粉?」
「對,而且是醫用石膏粉。」陸誠拍了拍手,「結合嫌疑人左手殘疾的特徵,他很可能在案發前不久,左手受過骨折一類的硬傷,打過石膏。雖然石膏拆了,但衣服袖口或者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些粉末。在沙發上坐著休息或者翻找財物時,掉落在了縫隙里。」
李亮激動得渾身發抖:「左手殘疾,左撇子,近期打過石膏,外號叫『膏藥』或者類似諧音!陸隊,這畫像太精準了!」
就在這時,李亮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瞬間狂喜。
「陸隊!查到了!」李亮掛斷電話,聲音都在打顫,「我們排查了整個涼山區的勞釋人員檔案,結合你給的特徵,鎖定了一個人!」
「誰?」
「於東旺!男,34歲,原籍齊州。一年前從隔壁省勞改釋放後,流竄到了我們涼山區東昌鎮一帶。他是個左撇子,而且……」李亮咽了口唾沫,「他的左手中指和無名指,在監獄裡打架時被打斷過,落下了殘疾。因為常年貼著膏藥緩解疼痛,道上的人都叫他『老膏藥』!」
線索,在這一刻完美閉環!
趙宗華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幹得漂亮!這孫子藏得再深,也逃不出陸隊的手掌心!」
陸誠的表情依然冷峻,沒有絲毫破案後的狂喜。他知道,鎖定嫌疑人只是第一步,這群窮凶極惡的歹徒,絕不會束手就擒。
「於東旺現在在哪?」陸誠問。
「這小子反偵察能力很強,居無定所,目前下落不明。」李亮趕緊說道,「不過,我們查到他在監獄裡結識了幾個關係很鐵的獄友,其中一個叫陳友平的,目前就在涼山區的一家修車廠打工。」
「傳喚陳友平。」陸誠大步向外走去,「通知涼山鐵路公安局和你們分局,召開緊急會議。在各要道設卡堵截,絕不能讓於東旺跑出涼山區!」
「是!」李亮大聲領命,看著陸誠挺拔的背影,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壓在涼山警方心頭幾個月的陰雲,終於要被徹底撕裂了。
……
涼山區分局,審訊室。
白熾燈的光芒有些刺眼。坐在審訊椅上的陳友平,穿著一身沾滿油污的工作服,皮膚黝黑,眼神閃爍不定。他雖然只是個修車工,但因為有過幾年牢獄經歷,面對警察的盤問顯得十分油滑。
李亮和趙宗華坐在主審位上,已經審了半個小時,陳友平就是咬死不承認自己最近見過於東旺。
「政府,我真不知道旺哥……不是,於東旺去哪了。」陳友平聳了聳肩,一臉無辜,「我自從出來後,就老老實實修車,改過自新了。他那種人,到處惹事,我躲他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跟他有聯繫?」
「放屁!」李亮一拍桌子,怒道,「有人看到上個星期,於東旺還在你的修車廠附近出現過!你敢說沒見過他?」
「哎喲,李隊長,修車廠每天人來人往的,我哪記得清啊。可能他路過吧,反正我是沒跟他說過話。」陳友平撇了撇嘴,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審訊陷入了僵局。這種老油條,不見棺材不掉淚,沒有確鑿的證據,很難撬開他的嘴。
就在李亮準備發火的時候,審訊室的門開了。
陸誠端著一個保溫杯,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他沒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色便裝,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冷冽氣場,瞬間讓審訊室里的溫度降了幾分。
李亮和趙宗華自覺地讓出了中間的位置。
陸誠拉開椅子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平靜地落在陳友平臉上。
陳友平被陸誠看得有些發毛,他混跡江湖多年,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年輕警察和剛才那兩個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那眼神,像刀子一樣,仿佛能直接剖開他的皮肉看透內臟。
陸誠並不是故作高深,而是系統技能【罪孽讀心】正在發揮作用。
陳友平的心裡內容正在被陸誠仔細讀取。
「陳友平,31歲,搶劫罪判了四年,一年前出獄。」陸誠的聲音平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你覺得你扛得住審訊,對嗎?」
「警官,我真不知道……」
「你不僅知道於東旺在哪。」陸誠直接打斷了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鎖定陳友平的眼睛,「你還知道他幹了什麼。甚至,你幫他銷過贓。」
陳友平的瞳孔猛地一縮,眼前這個年輕警察有點可怕,他仿佛會讀心術一般。
「我……我沒有!你別血口噴人!」陳友平大聲叫屈,但聲音明顯有些發虛。
「沒有?」陸誠冷笑一聲,【罪孽讀心】讓他精準地捕捉到了陳友平內心的防線薄弱點,「上個月,於東旺是不是給過你什麼東西,讓你銷贓?裡面是不是有一部手機?」
陳友平渾身一顫,冷汗瞬間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李亮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是啊,他們剛才審訊的時候怎麼沒想到呢?陳紅梅的手機始終沒找到,肯定是於東旺殺人後拿走了。
而陳友平以前做過偷雞摸狗的勾當,同時擅長銷贓。
陸隊在用極強的壓迫感和邏輯推演,直接在詐陳友平。
這審訊技巧,絕了啊!
陸誠呵呵一笑:「你以為我們是在問你話?你以為我們警方什麼都沒調查清楚就抓你過來?告訴你!全市所有二手店我們都排查了,我們連你幾點幾分銷的髒都知道!」
他一拍桌子,聲調猛然拔高:「這是在給你機會!既然機會你不要,那就沒必要問下去了!」
陸誠扭頭對趙宗華道:「老趙,這個陳友平安幫凶罪處理,於東旺殺人搶劫,手上好幾條人命,判死刑。」
趙宗華立馬從震驚中反應過來,配合陸誠演戲:「陸隊,那陳友平呢?」
「無期唄,他幫的可是一個殺人惡魔。」
陳友平臉色「唰」一下白了。
「警官,我可沒殺人!跟我沒關係啊!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我不知道那是死人的手機!他只說欠我錢,拿那些東西抵債!」陳友平立馬把實情脫口而出。
李亮猛地一拍桌子:「陳友平,你剛才還是說沒見過他呢!現在又見過了?滿嘴謊話,現在交代遲了!就按幫凶罪處理你!」
陳友平都快哭了,一個勁的求饒。
陸誠沒有給陳友平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知道這種人一旦防線被撕開一個口子,就必須一鼓作氣徹底擊潰。
「包庇重大殺人犯,協助銷贓。陳友平,看來你剛出來一年,覺得外面的空氣不好,想回裡面蹲個無期,甚至吃顆花生米?」
「那還不簡單,我們成全你!」
陸誠的語氣冷漠,「安居小區一家三口,東昌火車站一家四口。七條人命!包庇罪!就這麼判吧!」
陳友平這下真哭了,哭爹喊娘的。
「唔啊啊啊啊啊啊!警官,冤枉啊!我真冤枉!七……七條人命?!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陳友平又是哭,臉色又嚇得慘白,雙腿在審訊椅下不受控制地發抖。他只知道於東旺這幫人狠,但沒想到他們幹的是滅門絕戶的買賣!
「行了,別嚎了!我們警方也不會冤枉人!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陸誠瞥了陳友平一眼,「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來,要是說錯一個字,不好意思,我們就不在你這兒浪費時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