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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 章 休息是奢侈品

2025-07-06 01:27:46 作者: 晴耕雨讀書

  持續二十天的棉花採摘終於迎來了最後一天。

  當夕陽西沉,連長吹響收工哨時,知青們一個接一個癱倒在棉田裡。

  顧清如仰面朝天躺在鹽鹼地上,連抬手拂去臉上棉絮的力氣都沒有了。

  棉田裡橫七豎八躺滿了知青,像一片收割後倒伏的麥子。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二十天以來,他們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在鹽鹼地跪行十幾里,手指被棉殼割得血肉模糊。

  跪著的知青們膝蓋都磨破了,站著的知青們腰也像是斷了一樣。

  "通報嘉獎:七連提前完成棉花上交任務,授予'拾花突擊隊'紅旗!"

  連隊廣播突然響起。

  二十天來,這廣播每天循環播放《我為祖國獻棉花》,此刻突然換了內容,讓人恍惚覺得是幻聽。

  有人掙扎著坐了起來,聲音沙啞:

  "紅旗!我們拿到紅旗了!"

  漸漸地,零星的掌聲響起,繼而連成一片。

  顧清如看見身邊的知青們機械地拍著手,眼淚順著曬脫皮的臉頰滾下來。

  連長李峰出現在田埂上,手裡舉著那面嶄新的紅旗。

  夕陽把旗面染得血紅,上面"拾花突擊隊"五個金黃大字閃閃發亮。

  "集合!準備授旗儀式!"

  他的聲音沙啞,這二十多天,李峰以身作則沖在第一線,與知青們干在一起,吃在一起,贏得了群眾的擁護。

  知青們互相攙扶著列隊。

  

  顧清如站在隊伍中間,感覺雙腿像兩根灌了鉛的木頭。

  她看著紅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突然想起第一天到兵團時,也是這樣的紅旗,這樣的夕陽。

  那時他們滬市知青站在操場上,意氣風發地喊著"紮根邊疆,建設祖國"的口號,哪知道等待他們的是割麥子、棉殼和永遠完不成的定額。




  李峰站上土台子,揮舞著拳頭:

  "一不怕苦!"

  "一不怕苦!"嘶啞的嗓音同時響起。

  "二不怕死!"

  "二不怕死!"

  儀式結束後,炊事班破天荒地做了紅燒肉慶祝。

  食堂里人頭攢動,知青們捧著飯盒狼吞虎咽。

  顧清如卻沒什麼胃口,她的手指疼得握不住筷子,只能把饅頭掰碎了泡在菜湯里。顧青松坐在旁邊,林知南和周紅梅坐在對面。

  周紅梅狼吞虎咽地吃著,突然停下來問:

  "你說,我們摘的這些棉花,最後會做成什麼?"

  「可能是軍大衣吧。"

  "要是能發給我們每人一件棉襖就好了。"周紅梅喃喃地說,

  "聽說這裡的冬天能凍掉耳朵。"

  顧清如正想回答,廣播又響了:

  "全體注意!明天開始收玉米,各組早上五點集合!"

  食堂里的喧鬧聲瞬間凝固,繼而爆發出一陣苦笑。

  顧清如和林知南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食堂的廣播還在嗡嗡作響,宣布著明天的勞動任務。

  林知南苦笑著掰手指:"摘棉跪二十天,收玉米站二十天,正好'勞逸結合'。"

  第二日一早,連隊拉著一群疲憊不堪的知青們又來到了玉米地。

  收割玉米的活兒,比摘棉花更折磨人。

  玉米稈高而密,葉片邊緣鋒利如刀,知青們的手臂和臉上很快被劃出一道道血痕。

  烈日炙烤下,玉米地里悶熱得像蒸籠,汗水混著血水,浸透了衣襟。


  極端疲憊下,知青們發現唯一能躺下的方法是"戰術性昏厥"。

  中暑暈倒可獲准休息半天,但是需要衛生員開具證明。

  於是,玉米地里的「昏厥病例」突然激增。

  「顧衛生員,這裡有人暈倒了。」

  「顧同志,有人暈倒了,快來看看!」

  顧清如背著藥箱,在玉米地里來回奔跑。

  她心裡清楚,

  這些"暈倒"的知青里,至少有一半是裝的。

  但她不說破。

  之前掐人中都不醒的人,她會用縫衣針放血。

  現在也不放血了,只說是中暑,順勢讓把人放在樹蔭下面。

  "顧同志!你這中暑休息的診斷書也開的太多了吧?!"

  「這麼多知青都病了嗎?收玉米的任務怎麼辦?」

  劉建軍揚著手裡的一沓病歷,找了過來。

  "報告劉副連長,他們確實是中暑症狀。"

  顧清如站得筆直,聲音平靜。

  劉建軍氣憤,轉頭去找李峰告狀。

  李峰正因為遲遲完不成的玉米收割任務心裡焦急。

  "這樣下去,任務怎麼完成?!"

  劉建軍陰沉著臉:

  "李連長,我建議開思想大會,整整風氣!這明顯是有人在消極怠工!"

  宋毅皺眉,看了一眼癱在樹蔭下的知青們,他們的臉被曬得脫皮,嘴唇乾裂出血,手指被玉米葉割得滿是細小的傷口,

  他沉聲道:

  "建議休息,隔日再搶收!再這樣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李峰和劉建軍同時看向他,眼神各異。

  確實有"連續勞作15天後休息一天"的規定,但沒有哪個連隊敢執行。

  因為這與當下"大幹搶收、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相違背,若連長主動給知青放假,有可能會被扣上"縱容zb主義享樂思想"的帽子。

  劉建軍冷笑一聲:

  "宋組長,你這是要帶頭破壞生產紀律?"

  宋毅沒接話,只是指了指樹蔭下幾個已經昏過去的知青:

  "劉副連長,如果明天《兵團日報》的標題是《七連知青過勞致死》,你覺得是『生產紀律』重要,還是我們七連的名聲、知青們的性命重要?"

  三人僵持不下。

  李峰咬牙,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再干兩小時!明天休息一天。

  但兩小時活都完不成的,晚上開批鬥會!"

  玉米地里瞬間安靜了一秒。

  明天休息一天。

  這六個字像一針強心劑,原本癱坐的知青們紛紛撐起身子,連被玉米葉割破的手指都顧不上疼,埋頭加快了速度。

  兩小時。

  只要熬過這兩小時,就能換來一整天不用聽刺耳的哨聲,不用站在扎人的玉米地里,不用餓著肚子挨到天黑。

  顧清如看明白了,李峰實際上採納了宋毅的"休息"建議,他是在用批鬥會來堵劉建軍的嘴。

  當時鐘指向下午四點多,比平時收工早了整整兩個多小時,尖銳的哨聲劃破了玉米地上空——

  "收工!"

  知青們愣了一瞬,隨即像被抽了骨頭似的,一個接一個癱倒在田埂上。

  夏時靖直接仰面躺倒,草帽蓋在臉上,胸口劇烈起伏。

  張志強抖著手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饃,一點點掰碎了往嘴裡塞。

  幾個女知青互相靠著,閉眼小憩,連褲管上沾的血跡都懶得擦。

  沒有人歡呼,甚至沒人說話。


  只是沉默地、貪婪地享受著這偷來的兩小時休息。

  回到衛生室,顧清如整理著藥箱。

  林知南一瘸一拐地走進來,低聲道:

  "清如,你還是得小心,萬一李峰和劉建軍要查你的診斷記錄……"

  顧清如手一頓,隨即繼續清點藥品:

  "放心,我有準備。"

  診斷書上只寫了症狀,她早就留了後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衛生員!快!李連長暈倒了!"

  顧清如站起身。

  李峰,那個鐵打的漢子,怎麼會突然暈倒?

  是累的?病的?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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