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元年。
六月六日。
夜漏三更,東宮燭火通明。
當陸德明的死訊伴著更鼓傳來時,李承乾突然放聲大笑。
案几上的《禮記》被撕得粉碎,雪白的紙屑砸在青磚地上。
「死得好!」少年太子赤足踏過儒家典籍,歌聲里淬著毒,「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而知道孔穎達不能人道時,李承乾若不是因為年紀小,恨不能痛飲三百杯。
六月十四日。
夏祭大典。
朱雀大街的烈日灼傷了李承乾的冠冕。
他捧著玉圭的手在顫抖——祭壇上的龜甲裂出凶兆,求雨儀式徹底失敗。
房玄齡的奏章像刀子般插進他的脊背:「太子失德,致旱魃為虐!」
李世民冰冷的眼神比龜甲裂紋更刺痛人心。
爾後,他喜獲東宮禁閉歲月,從貞觀元年六月至二年元月。
東宮的銅壺滴漏變得粘稠。
十歲的太子在庭院裡瘋狂擊打木樁,拳頭滲出的鮮血染紅了素麻中衣。
每日五更即起,他對著銅鏡測量身高——五尺三寸(唐尺計算,163cm)的軀體裡,每寸骨骼都在叫囂著復仇。
......
元月十五日。
是夜。
東宮顯德殿,異常冷清。
李承乾心中鬱郁。
夏祭大典,李世民讓他代祭求雨,根本就是一個陽謀。
也順勢讓李承乾背了個黑鍋。
這半年多以來,他都被禁閉在了東宮。
李承乾心中自然極為不甘心。
期間,他心中反覆思索著提前玄武門之變的可能性。
一而再,再而三的,李世民的做法,哪點有體現父子之情?
這一次,更是讓他背下黑鍋、名聲受損。
反觀另一邊,在李世民懲罰他的同時,卻改封衛王李泰為越王,並受封為揚州大都督與越州都督,督常、海、潤、楚、舒、廬、濠、壽、歙、蘇、杭、宣、東睦、南和等十六州軍事揚州刺史。
李世民這是要幹什麼?
難道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
九子奪嫡,勝者為天子。
玄武門對掏,誰贏誰天子。
李世民給了李泰希望,李泰對他李承乾的阻力就會越大。
那麼,他和李泰兩人中註定要爭個你死我活。
李承乾心中恨意滔天。
此外,他已經通過無祿得知長孫皇后已經懷孕五個月了。
如無意外,誕生的將是史上有名的唐高宗李治了。
多一個人競爭,對於李承乾來說並非是好事,只會讓皇權之爭變得愈發殘酷。
現在,他考慮的是如何提前從李世民手中奪得皇位。
當年,李世民靠著八百死士成功發動玄武門之變。
而他,現在已經有了四萬多軍隊。
李世民能做到的事情,孤也可以做到。
一直忍下去,不是今天發瘋,就是明天發瘋。
作為太子,每日如履薄冰,終日如同架在火上烤。
他已經受夠了這樣的生活!
他可不想非得等到三十萬大軍再動手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快。
想到貞觀元年年底面板獎勵的另外五個人才,李承乾心中極為滿意。
岳飛、李定國、徐達、王安石、戚繼光這五個人都是面板獎勵的,加上之前的常遇春、狄青、寇準,他們給了李承乾提前玄武門之變的信心。
至於唐寅和高俅,他沒有算上。
李承乾緩緩展開案几上的長安城防圖,目光在玄武門、承天門、朱雀門三處要害久久停留。
作為大唐帝國的心臟,長安城的防禦體系堪稱鐵壁,由宮城(太極宮)、皇城、外郭城三層嚴密構築,每層都駐守著精銳之師。
太極宮雄踞城北正中,其防衛力量令人心驚:
北衙禁軍六千,乃天子親兵,扼守玄武門及內廷要地;
千牛衛二百,皆為貴族子弟,專職御前護衛;
監門衛八百,嚴查各門進出,手持魚符驗明正身。
皇城作為中樞所在,防衛同樣森嚴:
南衙十二衛一萬二千精兵輪番值守;
金吾衛八千將士維持京城治安。
外郭城則如蛛網般鋪開:
京兆府兵五千維持日常秩序;
不良人二百潛伏市井暗中監察;
各坊坊丁三千協助巡防;
加上東宮三千衛率及麗競門密探,長安守軍總數近四萬。而地方駐軍更有十萬之眾,最快三至七日即可馳援。
防務要衝尤為關鍵:
承天門由左右衛重兵把守;
突發事變時,一個時辰內可集結一萬五千援軍;
隴右等邊軍三日可達。
這些情報早已深深刻在李承乾腦海。
他深知:
玄武門乃當年李世民政變得手之處,得此門者得宮城;
承天門控制皇城要道,可阻援軍集結;
朱雀門連通內外,扼守則斷皇城聯繫;
更關鍵的是,金吾衛在子時、卯時換防之際,會出現短暫防禦真空。
李承乾眉頭深鎖,反覆權衡:
若不能速戰速決,隴右邊軍三四萬精銳三日內必至,加上長安城內一萬五千守軍反撲,後果不堪設想。
當務之急,必須同時控制玄武門與承天門。
而東宮三千衛率通過長樂門直通宮城,這步棋尤為關鍵。
若要發動政變,必須:
先掌控東宮;
控制長樂門;
奪取玄武門、承天門。
至於太子三率統領:
左衛率張士貴、右衛率公孫武達、左司御率鄭仁泰......
其中鄭仁泰最難拉攏,只因當年大唐還未建立時,他最先投靠的是李世民,而不是李淵。
此刻,一個關乎生死的問題在李承乾心頭盤旋:是否該提前動手?
就在這時,王仁帶著李世民的聖旨來了。
李承乾在顯德殿跪接聖旨。
王仁攤開聖旨道:
大唐皇帝敕令
制曰:
朕承天命,統御萬方,勵精圖治,欲使宗室子弟皆成棟樑之才。儲君者,國之根本,當文武兼備,不可孱弱。今春寒未消,百獸蟄伏,正可演武習射,以壯膽略。
著令:
太子承乾、越王泰、楚王佑,三日後出城,於終南山獵場圍獵三日。
凡虎、熊、鹿、狐等猛獸,皆可射獵,以驗弓馬之能。
獵獲最眾者,朕當厚賞,並賜入住武德殿十日,隨朕參議朝政。
欽此
貞觀二年元月十五日
王仁宣旨完後,就匆匆回去復命。
而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兇狠。
此聖旨表面是尋常圍獵,實為李世民對諸子的權術試探。
其一,試探太子,李世民借圍獵觀察李承乾是否仍有銳氣,是否因禁閉消沉。
其二,激勵李泰,因越王李泰善文不善武,此舉迫使他展現武藝,或暴露短板。
其三,警告李佑,因楚王李佑近期性情暴烈,曾私蓄武士,此次獵場可驗其是否安分。
燭火搖曳,映照著李承乾森冷的雙眸。
他的目光穿透殿宇,直刺向甘露殿的方向,仿佛能看見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那個一次次將他推入深淵的父親。
「夠了......」
他的指節攥得發白,案几上的茶盞被猛地掃落,碎裂的瓷片飛濺,如同他此刻崩裂的理智。
——為什麼要逼我?
為什麼非要讓他像條鬣狗一樣,和李泰、李佑他們撕咬爭食?
為什麼一次次試探、打壓,讓他這個太子活得如履薄冰?
——就因為,我還沒有真正掌權?
終南山獵場……呵,李世民必然已提前調兵遣將,圍住了此地。
也即是說,宮城、皇城、外郭城這三者中必然有至少一個地方是調動了兵馬的。
「既然你要玩,那就玩個大的。」
他的嘴角緩緩揚起一抹近乎癲狂的笑意。
——玄武門之變,能上演一次,就能上演第二次。
「李世民......」他低語著,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殿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