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文本離去後,時間已經來到了辰時二刻。
李承乾瞥了一眼角落旁的司馬恆,又看了一眼殿外。
天亮了。
到了今天,也是時候將李泰、李佑等人處理掉了。
至於長孫無忌此人,他決定要讓他在牢里多待一陣。
那牢里,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據寇準說,長孫無忌等人在牢里每日都要接受審訊,而且,吃不好睡不好,還要受刑,才短短几日,身形就已消瘦了不少,再無之前的風采。
在李承乾看來,殺死長孫無忌很容易,但殺死他後該如何為自己謀利才是上策。
或許,借著長孫無忌的事情,將朝堂中一些世家子弟拉下水。
罪名沒有?
李承乾只需要派人暗示一下下面的臣子,自然有人替他做這種事。
而且,他已經想好了做這件事的人選——許敬宗。
他不想看到朝堂那些五姓七望的子弟占據著朝堂大多位置。
他需要讓他們騰位置,給不久後他登基開科取士的那些讀書人讓位置。
想到此處,李承乾目光中殺氣騰騰。
旋即,他又想到了在大安宮的李世民。
這幾日,他每天派人送一份孝心給李世民,李泰的耳朵、李泰腳趾、李泰的頭髮......
「來人,傳朕口諭,大唐以孝標天下,太上皇當以身作則,令他抄寫《孝經》二十遍,限今日亥時前抄完。」李承乾忽地面露玩味之色。
似乎,每日給李世民一點小驚喜,也是不錯的。
至少,心情上會多一分美妙,即便他的快樂是建立在李世民的痛苦之上。
而後,李承乾帶著兩隊禁軍,向掖庭宮的方向殺去。
今日,李泰等皇子必死。
之前跟司馬恆說的一番話,就已經想好了他們死去的原因『越王泰、楚王佑、皇子愔、貞之心腹等持兵入宮,將士格鬥之際誤傷四人,皆死』,這種以後會出現在《宣武政要》中。
後世之人,看到的歷史,也就是他說的這個。
歷史,本由勝利者書寫。
用春秋筆法稍微美化一下,似乎,也沒什麼不行的。
......
掖庭西閣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李泰,原本雙耳所在之處纏著一層厚厚的裹布,雙臂早已空空如也,鼻子也被削了,腳趾頭也缺了幾根,目光呆滯,神色痛苦,渾身散發著一股餿味、臭味。
當他看清來人是李承乾時,原本呆滯的目光瞬間變為仇恨,露出擇人而噬的光芒,喉間立刻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四弟別急。」李承乾用劍鞘抬起他下巴,「昨日送去的腳趾頭,父皇很欣賞——他當場嘔在了《論語》上。」說著突然掐住李泰咽喉,「你說,今日該送什麼?眼睛?還是舌頭?」
李泰雙目充血,嘶聲道:「李承乾,殺......了我......惟願來世勿生帝王家,你殺了我!快殺了我......」
李承乾面對李泰求死之堅決,忽然感到有些索然無味。
但他,並不想就這麼輕易放過他。
「求死?」李承乾湊近他耳畔,「之前,你可沒這般有骨氣。」劍光一閃,李泰的臉上多了一道傷口,「你之前住進武德殿的時候,想必想的都是將來御極天下時如何殺朕吧?」
李泰目露絕望。
他如今的處境,就連求死,都成了一種奢望。
何其悲哀!
他原本可是大唐尊貴的親王,而如今什麼也不是。
一切,都是因為爭那個位置引起的。
李泰想到這裡,面露癲狂,放聲大笑,「哈哈......李承乾,你敢對父皇發動玄武門之變,這點,我不如你。但,無論如何,史書上都會記載此事。而且,囚父殺弟誅殺大唐功臣......這些,都是你做的,你也無法將這事實全部抹去。」
李承乾沒有憤怒,只有平靜,「你說的這些,父皇都不在乎,我為何在乎?父皇怎麼做的,我跟著他做就行。而且,父皇某些方面比我做的還過分。只要將來我做的功績超過三皇五帝,那麼,這些事情,即便後人知道了又如何,他們也只會說我無愧於千古一帝。」
李泰的笑容僵在了當場,他看向李承乾就像在看一個瘋子,「功績想要超過三皇五帝,你簡直就是瘋子!這怎麼可能?」
李承乾笑道:「你又不是朕,怎麼就知道朕不能做到?放心好了,等朕做到的時候,會派人給你多燒一點錢,然後讓人告訴你一聲。」
李泰這次沒有接話,而是目露悲哀,「所以......你想著接下來該如何折磨我了嗎?無論你做什麼,我都受著......這些日子,我過得豬狗不如,所有身體上的痛,仿佛萬箭穿心一般,令我徹夜難眠。」
李承乾見李泰這一次是真的面露死志,目露詫異。
他沒想到,李泰這一次是真的在求死。
神情不似作偽。
當他看著李泰身體這缺那缺的時候,換成他,寧願死。
想著這些,李承乾沉默不語。
看著李承乾或許在想著什麼方法繼續折磨自己時,李泰這次終於崩潰了:「大哥......大哥!」記憶中這聲童年時的稱呼讓李承乾劍鋒微頓。「你知道嗎?我為何會去爭那個位置嗎?是父皇給了我希望......他常在我面前說你不似人君之相,而常在我面前對我說『青雀當勉勵之』,你說......你說,你會怎麼做?」
瀕死的被廢皇子癲狂大笑,「父皇難道不知道我們相爭必有一傷嗎?他都知道,都知道,只不過是他太自信了,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而我,到頭來,也不過是一顆棋子,所謂天家父子情,是這世上天大的笑話!若我為庶人,游於江湖,讀書治學,不亦樂乎?可悲,可笑!」
李承乾若有所思。
下一刻。
李泰高聲道:
「玄武鴉啼一載前,掖庭燭淚此時同。」
「斷臂猶抱承乾刃,剜耳仍窺貞觀宮。」
「父血初凝兒血熱,兄痕未愈弟痕重。」
「天家稻粱爭啄盡,剩有殘顱笑東風。」
話音剛落。
劍尖刺入李泰心口的剎那,李承乾俯身低語:「詩寫的不錯,如果這是你的臨終遺言,朕會代為轉交給父皇的,這幾日父皇抄書較為勤快,想必他對此頗有一番感悟。」
李泰面露釋然,目光瞳孔在逐漸渙散,心中想道:終於可以解脫了!希望來世再也不生在皇室中!
......
楚王李佑的囚室瀰漫著糞溺惡臭。
當龍紋靴踏入時,他竟從草墊滾落,額頭將磚石叩得砰砰作響:「皇兄!臣弟願去嶺南養馬!」
「五弟糊塗了。」李承乾用帕子掩鼻,「你可是朕的五弟,朕怎麼捨得你去嶺南養馬呢?」他忽然拽起李佑的髮髻,「現在知道怕了?勾結朝臣想要參與皇子之爭時怎不見你手抖?」
寒光閃過。
李佑的頭顱滾到李愔腳邊,雙目猶睜。
年幼的六皇子李愔癱軟在地,襠下漫出腥臊液體:「皇......兄,臣弟......臣弟能作證!五哥還私通突厥......」
「晚了。」李承乾冷漠地看向李愔,然後朝著其胸口處捅去,李愔目光黯然,幼嫩的雙手緊緊抓著李承乾的衣服,「皇兄......告訴阿耶,我不能再陪他了......」
將劍從李愔身上抽出,擲給侍從,「五弟竟然私通突厥,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待會兒對五弟剝皮時仔細些,朕要拿給父皇好好瞧瞧這皮質地如何。」
最年幼的李貞跌跌撞撞地突然撲向劍刃,卻被禁軍按住。「七弟倒是聰明。」李承乾掰開他咬向舌根的牙關,目光冷漠,「可惜父皇用玄武門之變這件事教過我們——」鐵鉗撬開下頜的脆響中,轉而狠狠地捏著李貞的脖子,直到他奄奄一息,他才溫柔低語:「斬草務必除根!希望來世不要再出生在皇家之中......」
......
李世民顫抖的手狠狠地抓皺了伏案上的《孝經》。
那個逆子讓他抄寫《孝經》二十遍,簡直就是對他的羞辱。
案頭漆盒裡,李泰的耳朵、鼻子凝著血絲,歷歷在目。
窗外傳來甲冑碰撞聲,無祿帶著鐵甲侍衛剛入殿內,就朗聲宣讀:
「陛下口諭:'越王泰、楚王佑、皇子愔、貞之心腹等人持兵犯闕。幸得將士用命,格殺當場。』特獻膾炙若干,請父皇品鑑。'」
瓷盤掀開的剎那,李世民嘔出膽汁。
他的眼中目露不敢置信,心中膽寒不已。
他簡直是個畜牲!
李世民將憤怒藏在內心,沉默不言。
沒過多久。
「明日......」李世民嘶啞道,「明日送什麼?」
無祿戰慄捧上墨水還未乾涸的清單,目露恐懼:「楚王......皮......越王......頭......骨酒器......」
突然,李世民突然狂笑。
他目中怒火衝天,心裡仿佛萬劍穿心一般。
痛,無盡的痛,仿佛如同一條溪流,席捲著他全身上下。
他咬牙切齒,不經意間咬破了嘴唇,任鮮血從嘴角蜿蜒而下:「好一個......孝子!朕有他這個孝子,上天真是待朕不薄!」
只是,他在說這話時,目光極為冷漠,仿若冰天雪地一般,沒有一點溫度。
至於在不遠處的無上皇李淵,看著李世民這番模樣,心中神色極為複雜。
他的痛苦,今天這個逆子算是全部感受到了。
只有同樣感受到這種痛苦,這個逆子才能明白當日所為的影響之惡劣究竟有多深。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這種感慨,只有失去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後,才知道有多嚴重。
如果高明登基後,不對這方面進行一些改變,只怕大唐以後的皇室子弟相爭將會愈發地殘酷和冷血。
玄武繼承法?
李淵目光中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一刻,李淵不禁思索著當年舉兵起義的時候,他可是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無論是那死去的建成、元吉兩個兒子,還是如今這個逆子一天中失去的四個兒子,這樣的結果,真的是他們一開始就期望的嗎?
李淵心中沒有答案,只是陰沉著臉。
當年舉兵起義時,他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然而,事已至此,說什麼也沒用。
若是溯及源頭,這一切還是這個逆子造成的!
唉,造孽啊!
朕怎麼當年就沒有將這個逆子溺死在襁褓中呢?
......
當夜,岑文本按照李承乾的要求,並自己稍加修飾一番,在燭下疾書《宣武政要》開篇:
「貞觀二年元月二十六日,越王泰、楚王佑等陰養死士,趁夜犯闕。羽林軍格殺之,誤傷四人......」
一滴墨濺在「誤」字上,暈染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