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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暗流

2025-07-06 02:14:42 作者: 沈伯符

  建元四年春。

  少帝宋符,早已從當初稚嫩的孩童,在這鉤心斗角的深宮之中悄然成長。

  他深知路要一步步走,為此他不惜委曲求全。

  放下帝王威嚴,也要消除唐祿戒備。

  就在更改年號之後,十七歲的宋符,開啟了第一次親政。

  各地矛盾日漸衝突,用各種理由將唐祿的心腹調出洛陽,發動西宮之變。

  獨斷朝綱的唐祿,就此處以極刑。

  沒人再敢小看這個十七歲的皇帝。

  折衝都尉李寇、幽州都護公孫徹,收攏了剩下的殘部逃回河東。

  為了將風雨飄搖的大明扶正。

  就在唐祿死後一年,少帝下令削藩。

  這些藩王擁兵自重,成為中央集權最大的威脅。

  鎮北侯陸沉舟,正在平定北方突厥之亂,並沒有在削藩的名單之中。

  同時宋符開始修繕《虞史》。

  清一色的虞人當值,代表了他繼承了大虞王朝的政權。

  劍南道白行簡,接到削藩令後表面恭順,卻在一個月後突然起兵。

  山南道太守裴煥舉旗響應,一時間烽煙四起。

  一些叛亂的洪流也加入其中。

  不到半年時間,差點多丟掉了半壁江山。

  平南王鄭興唯率軍平叛,不料在征戰中染上瘟疫去世,嫡子鄭伏龍襲位。

  同年,宋符與琅琊王氏之女,十四歲的王雲裳完婚,並冊封皇后。

  她的父親是大虞王朝八柱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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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有著共同的理想,也有共享的政治資源。

  建元二年,在鄭伏龍剿撫兼施的攻勢下,收復了六州八府。

  白行簡兵敗南陽,裴煥死於流矢之中,狼狽逃回劍南。

  建元三年。

  宋符下令鼓勵農耕,聯合望族,聲稱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同年更改官職,讓其彼此制衡的同時,權力被進一步分解下放。

  宋符與王雲裳夫妻和睦形影不離。

  王雲裳表兄犯法,宋符本想赦免,但被王雲裳制止。

  皇親國戚坐大,皇權受損,這絕對不是她的想看到的局面。

  隨後,宋符也越來越寵愛這位妻子,諸多政務也聽取她的意見。

  史稱「二聖臨朝」。

  皇后家族如此強大的勢力,卻始終游離於權力之外。

  知道這個消息的陸沉舟,也不得不感嘆:這皇帝娶了一個好妻子。

  果然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全力支持他的女人。

  洛陽,大明王都,白霧濃厚。

  更鼓聲在無邊夜幕中緩緩消失,如同一個老邁巨人疲憊的喘息。

  唯有宮闕深處,幾點幽微的燈火在簾後搖曳。

  驟然,一陣令人心悸的鐵蹄聲,自南面朱雀門方向。

  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快!」

  「開小門!八百里加急!」

  沉重的絞盤發出艱澀刺耳的呻吟,側面的小門剛剛開啟一道縫隙。

  一個黑影便如同離弦的箭矢般直射而入。

  馬背上的驛卒幾乎伏貼在馬頸上。

  背上赫然插著三支染血的翎羽——三翎急報!

  「大捷!」

  「北方大捷!」

  「黑甲軍已經攻到突厥王庭!」

  「平定突厥指日可待!」

  聲音在空寂的長街上瘋狂迴蕩,直衝皇城方向而去。

  幾扇臨街的窗戶猛地推開,探出幾張睡眼惺忪又驚疑不定的臉。

  承光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角落裡的陰翳。

  少帝宋符起得很早,纖細的手指正緩緩撫過攤在御案上的一卷泛黃奏疏。


  殿門轟然被推開,內侍監尖厲變調的聲音直撲進來:

  「陛下!」

  「八百里加急!」

  「大捷!鎮北侯劍指突厥王庭!」

  宋符撫著奏疏的手指猛地一滯,那薄脆的紙張邊緣幾乎被他無意識中按出裂痕。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並無半分驚喜,反而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陰霾。

  「捷報何在?」

  內侍監幾乎是小跑著,將那份封漆火印完整的軍報呈上御案。

  墨字在眼前跳動,宛如燙在他心底那根名為「忌憚」的弦上。

  「臣陸沉舟,率黑甲軍,鏖戰三月,于于都斤山北麓合圍突厥主力。」

  「陣斬突厥左邪王,及以下萬夫長十九人,破其牙帳,焚其狼纛。」

  「頡利可汗僅率殘部遁入北漠海,繳獲牛羊、珍寶、輜重無數……」

  良久,皇帝終於開口。

  聲音低沉,辨不出喜怒:「好一個鎮北侯。」

  目光掃過階下侍立、屏息垂首的幾位重臣,最終落在侍立一側的秉筆太監身上。

  「擬旨!」

  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洪亮與恩典:

  「鎮北侯、隴西節度使陸沉舟。」

  「忠勇冠絕,功勳蓋世。著即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

  「加封武國公,食邑萬戶!」

  每一個封賞的字眼砸在空曠的大殿裡,激起無聲的迴響。

  階下的宰相崔衍,鬚髮皆白,身形清癯如鶴,始終保持著恭謹的姿態。

  此刻,他那雙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卻幽深如古井。

  少帝走下金階,看向了司空崔衍。

  兩人心有靈犀地邁步走出殿門,來至未央宮。

  後宮,殿門緊閉。

  熏爐里的龍涎香裊裊升騰,卻壓不住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與算計。

  「丹書鐵券!武國公!」

  十七歲的皇后王雲霓,眉宇間帶著幾分酷似皇帝的陰鷙。

  「他坐擁關隴十萬虎狼之師,如今又得此不世殊榮。」

  「然功高震主,古來大忌。」

  「陸沉舟年紀尚輕,驟得此等潑天富貴與無邊權柄,極易驕縱忘形。」

  「這枚棋子,用得好,是殿下的登天梯。用不好......」

  她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怕是養虎為患啊。」

  宋符何嘗不懂這個道理,嘆息道:

  「陸沉舟如今立下不世之功,朕若是不賞賜,如何安撫民心。」

  他不希望陸沉舟大勝,自然也不希望大敗。

  最好是能與突厥斡旋數年之久,他也可以趁機發展培養軍隊。

  可是沒想到,霍亂四百年的突厥,在黑甲軍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短短四年光景,就被陸沉舟打到了王庭。

  這要再不招撫,恐怕他返程的時候,順手連洛陽都打了。

  「皇后,我跟宰相商議過。」

  宋符有些拿不定主意,只能詢問這位智囊妻子。

  「待陸沉舟班師,朕願意在宗廟前。」

  「當著皇室宗親文武百官的面,宣其不世之功,後結為異姓兄弟。」

  「將公主或宗室女嫁給將軍或其子嗣,使其成為皇親。」

  「你看如何?」

  王雲裳沉思了一會兒。

  這就升級成了國家信用,若是日後反悔,代價極大。

  「臣妾以為可以明升暗降。」

  「設一個虛職,任其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掌調兵權但無統兵權。」

  「委以帝師之名,既顯尊崇,又遠離實權。」

  崔衍有些疑惑:「恐怕他不會乖乖地交出兵權,反而會生出逆反之心。」

  這倒是一個難聽。

  自古的兵權交接,向來伴隨著腥風血雨。


  謝雲裳解釋道:「我們可以散布鄰國入侵謠言,聲稱需集中兵權統一部署。」

  「待他交權後,再宣布慢慢宣布危機解除。」

  「天下已安,大將軍久握重兵恐損清譽。」

  「暗示其交權可成千古完人,名留千史。」

  「陛下先下罪己詔,釋放部分皇權,迫使其表態效仿。」

  「若與他成了結拜兄弟,那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說到這裡,王雲裳不由得囑咐了一句:

  「陛下,切莫秋後算帳啊!」

  「事關重大,若是落人口實,那可是遺臭萬年的惡名。」

  宋符嘆了一口氣:「就怕我願,他也不肯啊!」

  「你不是不知,陸沉舟秉持人民萬歲的理念,而我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王雲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陛下,這天下終究是您的天下。」

  「對於世家門閥,我們絕對不能心慈手軟。」

  崔衍猛然一驚。

  皇后啊皇后,您可真是過河拆橋一把好手啊。

  別忘了,你謝家也是名門望族。

  包括明太祖也是世家。

  我也是,額.....

  世家的存在確實讓皇權忌憚。

  沒人比他們更了解世家的危害。

  宋符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想借刀殺人?利用陸沉舟去跟他們斗?」

  王雲裳莞爾:「世家苦陸沉舟久矣,他們斗得兩敗俱傷,正合我意。」

  與此同時,相隔不遠的內城居所。

  另一座同樣戒備森嚴的府門——王府。

  不是那個王府,而是舊時王謝堂前燕,琅琊王氏。

  王昭文面容清俊,氣質溫潤,此刻卻眉頭緊鎖。

  他面前恭敬侍立著兩位身著便服,卻氣度沉穩的官員。

  一位是清流言官領袖,魏謙。

  一位是戶部實權侍郎,李安石。

  「陸沉舟此功,足以彪炳史冊。」

  李安石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憂慮:「可陛下的封賞太重了。」

  「丹書鐵券,非社稷危亡不得用刑,這幾乎是將他置於國法之外。」

  「萬戶侯的封地,更是在漠北附近膏腴之地。」

  「兵權、赦權、財權,盡歸一人之手.....」

  王昭文白皙的手輕輕抬起,打斷了他的話。

  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面:「崔相那邊可有異動?」

  魏謙上前一步,低聲道:「崔相在朝堂上雖未置一詞。」

  「然,今日散朝後被召入未央宮,密議良久。」

  「聽聞府中似有突厥商賈出入的痕跡,只是森嚴難查,尚未坐實。」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陸將軍乃國之干城,然其功勳已成烈火烹油之勢。」

  「朝中忌憚者,恐不止一端。」

  「不如稍示親近,以安其心。」

  王昭文沉吟著,望向窗外無邊的夜色,溫潤的眸子跳躍著複雜的光芒。

  親近?

  示好?

  在這漩渦的中心,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他緩緩道:「此事容我三思。」

  然而,在這陰謀算計之外。

  定國府的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位三朝元老,也就是平南王鄭伏龍的爺爺。

  一位鬚髮花白,面頰猙獰的老將。

  西宮之變,就是以他的部隊為主力,這才消滅了獨斷朝綱的唐祿。

  鄭擒虎獨自坐在靠窗的一張酸枝木圈椅上,面前的小几上只放著一杯清茶。

  他那雙閱盡滄桑、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落在那一份份奏摺上。

  「烈火烹油,鮮花錦簇。這潑天的富貴背後,是萬丈深淵啊。」

  「陸沉舟這功勳,怕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朝堂上那些靠筆桿子殺人的文官,還有....」

  他渾濁的目光從窗外眺望遠處:「還有這些心思各異的自己人。」

  他冷笑一聲,話中帶有些許的悲涼:「府里庫房備下的賀禮,再加三成。」

  「要厚!要扎眼!」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定國公府,是如何為陸將軍高興的。」

  身旁的老管家一絲瞭然,無聲地退下。

  鄭擒虎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冰涼的茶,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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