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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人物理解

2025-07-06 06:13:43 作者: 李渡平

  商葉初一怔,盛文芝這個說法倒也不算錯。

  「算是吧?」商葉初猶疑道,「我設計了許多動作,但還沒來得及做出來,就已經被她拉入戲裡了。然後就會發現,我設計的那些細節,與她的表演很不相稱——不合時宜。」

  盛文芝露出思忖的表情,過了一會兒,道:「寫小說的時候,我有時也會遇見同樣的困境……你還記得你把我從湖裡救出來的那一次嗎?」

  商葉初點點頭:「當然記得。」

  說起來,商葉初一直沒問盛文芝當時為什麼要跳湖。因為對方看起來就像很沒有生存欲望的那一類人,想死似乎不足為奇。

  盛文芝主動解答了這個疑惑:「其實我當時並沒有想著自殺,而是陷入了和你一樣的困境。

  「我當時正在創作一篇長篇小說,裡面講到了一個生無可戀的人選擇去死。我花了十天去刻畫他死前的心情,越寫越多,越寫越贅余。可自己怎麼看也不滿意。

  「心煩之下,我乾脆把我寫的那堆東西全刪了。」

  商葉初若有所覺:「然後你就想去湖裡,親自體驗一下『死』?」

  盛文芝沒有否認:「其實那段時間,我的人生也陷入了一段匱乏期,覺得世上的所有東西都太無聊了。寫作寫到盡頭會留下什麼呢?一堆三五年後就無人問津的垃圾?這樣活著,長命百歲與明天就死又有什麼區別呢——這樣的想法,時不時就會從我腦子裡冒出來。

  「走進那片湖裡的時候,我腦子裡什麼也沒有想。就像人在無聊的時候刷手機,無意識地劃著名屏幕,但其實屏幕上的內容並沒有進入你的腦子裡一樣。」

  商葉初頓了頓:「死是什麼樣的?」

  盛文芝看了一眼商葉初,遲疑了一下。

  「葉子,你知道的。我在這世上最愧對的人就是你。」

  這句話讓商葉初頗感意外:「你突然說這個幹什麼,這與我們的談話沒關係吧?」

  盛文芝搖了搖頭:「不,關係很大。有一種說法是,人在臨死前,腦海中會出現走馬燈,走馬燈里是他這一生最重要的東西。你知道我那一刻的走馬燈是什麼嗎?」

  商葉初沒吭聲,用眼神示意盛文芝繼續說下去。

  「我的走馬燈里既沒有你,也沒有我死去的父母,亦或是其他什麼人。只有我未完成的那本小說。」盛文芝自嘲一笑,「我在想:『啊,如果能活下去,臨死前的獨白我一定可以寫得很精彩』。」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賴以生存的東西就是我的筆。其餘的一切,不過是這支筆的旁白。」

  盛文芝的話越來越多了,商葉初沒有打斷,想聽聽她還想說什麼。

  盛文芝注視著商葉初,打量著商葉初為了拍戲而穿的土氣衣裳,手裡捧著的油膩盒飯,輕輕一嘆。

  「葉子,我知道你不會介意這個,因此才會說這些。——

  「每個人都必然有一樣最重要的東西,他一切的行為準則,都繞不開這樣東西。譬如我,我最重要的東西是寫作。跳湖,是為了寫出死的感受;幫你,是為了彌補當年的荒唐事,求得一點心安,以後可以更好的寫作……」

  「停停停,」商葉初被盛文芝繞得雲山霧罩,「你到底想說什麼?」

  盛文芝的文青毛病又犯了,說話從來不會直來直去,七拐八繞的,配合著商葉初腦海中的烏鴉叫,聽得人頭疼。

  盛文芝深深地看了一眼商葉初,只得把話說得再明白些:「就是說。我對你好,並不是因為你對我如何重要,而是因為你是障礙,是『心魔』——只有對你好一些,我才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才不會干擾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我對你好,並不是因為你對我如何重要,而是因為……只有對你好一些,才不會干擾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仿若一道白亮的閃電驟然劈過漆黑的夜空,商葉初手一松,吧嗒一聲,手中的盒飯掉落在地,全部扣到了盛文芝的鞋子上!

  

  有潔癖的盛文芝幾乎是立刻跳了起來,皺著眉頭看向自己的腳,臉色難看:「葉——算了,這兒有衛生間嗎?」

  商葉初振奮地一拍盛文芝的肩:「謝謝!我明白了!——這兒沒有衛生間只有旱廁,你自己去處理一下。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商葉初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將風沙、劇組與盛文芝都丟在了腦後。很快的,商葉初跑回了自己借住的平房裡,一把抓起自己的包,扯開拉鏈,急不可耐地將包倒立一控!


  嘩啦嘩啦,零零碎碎的東西掉了一地。商葉初氣兒都沒喘勻,蹲下身,在一堆雜碎中翻撿出自己的筆記本,提筆哆哆嗦嗦地寫下一行字:

  「小越的人物情感核心:難以割捨的愛與放任自流的恨。」

  這行字寫得太快,活像鬼畫符,除了商葉初自己沒人能看懂。

  商葉初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唰唰寫了起來。

  「小越的人物動機核心:」

  商葉初下意識咬了咬筆桿,皺著眉寫下這樣幾個字:

  「逃離生長的地方。」

  確立了核心之後,餘下的部分就像大樹的枝葉一樣自然而然生長出來了。與前幾天筆底思維凝滯、寸步難行的狀況不同,商葉初這一次文思泉湧,人物小傳如同流水一般潺潺而瀉……

  「從啞婆的人生際遇與小越父母的生活環境來看,小越生活在一個相對淳樸而難脫蒙昧的世界……

  「小越是一個——」

  商葉初猶豫幾番,想了想盛文芝的樣子,寫道:

  「以自我為中心的小知識分子形象。」

  商葉初用筆搔了搔下巴,這個詞是胡奶奶念叨過的,商葉初不知怎麼就記下了。放在這裡還挺合適。

  「獨生子的寵愛以及全家以小越為先、舉家之力供養小越的氛圍,養成了小越習慣成自然的自我、自私性格。城市生活與家庭的落差,則造就了其心底的不滿……

  「這樣的人,絕不會想改變環境,而是會選擇堅決地逃離。越有知識和見識,逃離的念頭就會越堅定。

  「啞婆不適宜城市的居住環境,而永富和苹花在劇本中,也未曾有過拋棄啞婆的打算。除此之外,苹花身體不好,啞婆有精神疾病。因此,永富、苹花、啞婆三人,對於小越而言,既是親人,也是拖累。」

  寫下這段冷酷的文字後,商葉初再次停下了。

  商葉初手忙腳亂地翻出劇本,翻到某幾頁看了幾眼,繼續寫道:

  「小越的姑姑永娟,正是小越的影子……家庭給了小越無窮無盡的愛,愛是一種挽留,與小越逃離的初衷背道而馳。因此,她將有意放縱自己的恨意,將三分的恨意擴大成十分,以此抗衡對家庭的留戀。

  「難以割捨的愛與蓄意放縱的恨,是小越的情感核心。」

  商葉初咬了咬筆帽,繼續寫道:

  「小越的一切行為都基於『逃離成長之地』這個目標。不會為任何事耽擱。因此……小越對啞婆(甚至父母)好,並不是因為啞婆對其如何重要,而是因為……

  「只有對啞婆和父母好一些,父母和村民才會真正相信小越的孝順,相信小越成長之後會對父母和村民投桃報李,為此,加倍的、毫無保留的在小越身上投資。」

  寫到這裡,商葉初停下筆,皺了皺眉頭。

  是不是太過冷酷了?

  猶豫片刻,商葉初又補充道:

  「因此,在父母與啞婆去世的時候,小越才會表現出最真摯的傷心——因為利益關係和累贅已經隨著生命的消逝徹底消失,強撐的恨隨之消弭,只剩下了——」

  遲疑幾番,商葉初落筆。

  「愛與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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